第23章 红烧肉酱油葱花鸡蛋青菜挂面

清晨的光线尚未完全驱散夜的余韵,城市已在薄雾中缓慢苏醒。

对沈清弦而言,这是在这方世界的第一次入睡。

她闭着眼,意识却已在体内巡行一周,这是师尊自幼教导的习惯。

——无论身处何地,先确认己身,再观外界。

沈清弦睁开眼,瞳孔里残留着未能立刻敛去的恍惚。

从那梦中浮沉不定的状态中缓缓抽离。

昨晚的梦境可谓光怪陆离,破碎的画面如水中倒影。

她时而是在翠柏峰雪松林间演练剑诀,师尊负手立于一旁。

时而是绘制那道上古符箓时,灵力失控爆开的刺目眩光与空间撕扯的扭曲感。

最后,竟混杂了昨日所见那‘铁骑’呼啸而过的轰鸣,以及巨幕上人影翻飞、剑气纵横的虚幻景象。

只不过睁开眼时的陌生天花板,还是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窗外传来这座城市苏醒过来的低沉嗡鸣,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不远不近。

目光流转,落在床边那把随她而来的佩剑上,剑身映着微光,沉静而冰凉。随即,她看到了挂在床旁简易衣架上的那身月白色流云广袖道袍。

莫穷昨日挂起衣物时,特意将它从阳台收起后细心挂起,说是久了会皱。

她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架前。

手指拂过道袍柔韧的布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梦泽天界某种灵植的清香,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熟练地解开衣架挂钩,将道袍取下,平铺于床榻。

视线继而落到叠放整齐的内衣裤上,而旁边则是那件被导购小姐称为安全裤的此界衣物。

她沉默地看了片刻,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终究还是依循此界的卫生与合适,动作略显生疏地褪去素白的心衣与亵裤,将它们一一换上。

棉柔或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包裹感。

中衣的系带在腰间缠绕,最后则是那身月白色的道袍。

熟悉的广袖流云覆上半身,层层系带被一丝不苟地整理妥帖。

将最后一缕发丝拢于耳后,沈清弦整个人的气息便彻底沉淀下来。

那身现代衣物带来的包裹感与束缚被熟悉的宽袍大袖所取代,仿佛一层无形的甲胄,将她与这个陌生的世界重新隔开一层安全的距离。

她拉开次卧的门。

门轴转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清晨的光线已从客厅的落地窗斜斜地切了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杏色。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安静地翻滚。

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的暖意,取代了卧房内清冷的空气,温柔地包裹住她。

她脚步停在了门口。

厨房是开放式的,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吧台。

莫穷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身上还是那件居家的灰色棉T恤,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线和劲瘦的腰身。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灶台上一口正在沸腾的锅,与另一口正起油的锅。

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水花,一小撮细面在其中沉浮。水汽蒸腾而上,像一团捉摸不定的云雾,将他的侧脸模糊。

他一手握着一双长筷,有条不紊地搅动着面条,防止它们黏连。动作不快,悠哉游哉。

桌灶上,只零散地放着几样东西。

一捧青翠的菜叶。

一小把碧绿的葱,被切成了均匀的细末,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旁边卧着两枚鸡蛋。

还有一个白瓷小碟,盛着昨日剩下的红烧肉。

没什么多的食材。

他似有所觉,未回头,只将火调小,声音混在汤锅的咕嘟声里:“醒了?面马上好。”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拿起一枚鸡蛋,在另一个锅沿的边上利落地轻轻一磕。

清脆的一声,蛋壳便裂开一道完美的缝隙,他双手拇指顺着裂缝向两边一分,晶莹的蛋清裹着圆润的蛋黄,完整地滑入沸水,在翻滚的面条旁迅速凝成一朵颤巍巍的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滴蛋液溅出。

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充满了烟火气的白色蒸汽,看着那个男人专注而平静的背影。

“红烧肉酱油葱花鸡蛋青菜挂面。”

嘴皮子利索地吐出一大串字,莫穷取过两只白瓷碗,用长筷捞起面条,手腕轻抖,面便妥帖地卧在碗底,再浇上清汤,铺上青菜,最后铺上一层切碎作为浇头的红烧肉。

沈清弦的视线落在那一勺深色的浇头上,喉间无意识地微动。昨日那碗红烧肉留下的记忆,带着浓油赤酱的鲜明烙印,此刻正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份量唤醒。

她向前挪了半步,忘了穿拖鞋的足底触及厨房微凉的地砖。

“师尊曾言,食气者神明而寿。”她终于开口,清冷的嗓音在晨间的厨房里响起,像一滴露水落入温水,“浓油赤酱对身体不好,公子。”

“是吗?”

莫穷将目光收回,手上动作不停,将另一枚鸡蛋也打入锅中,头也不回地应道:“但能填饱肚子。”

他关掉火,捞起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沥干油,分别装入那两个早已备好的面碗中,最后撒上碧绿的葱花。

“而且...”莫穷端起两碗面,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在这个世界,想做到‘食气’可不容易。”

“我们还是先当个‘食面者’吧,沈道长。”

两碗红烧肉酱油面上,卧着两只滚圆鲜嫩的荷包蛋,蛋黄在半熟的蛋白下微微颤动,像两轮小小的太阳。

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朴素,却又勾人。

“家中存货不多,凑合吃。”莫穷又道了一句,便端起自己那碗,转身走向客厅的小餐桌。

“......”

沈清弦低头,看着碗里层次分明的食物。

面条洁白,汤汁清亮,青菜翠嫩。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食物最直接的温暖。

就翠柏峰上初春雪融时,洞府石缝里渗出的第一缕地脉暖流。

沈清弦端着属于自己的那碗面,在餐桌旁坐下。

月白色的广袖在动作间带起细微的气流,拂过桌沿,她没有立刻动筷,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墨眸,静静地看着对面。

莫穷正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略微疲惫的眉眼。

“公子。”

莫穷眨眨眼,抬头看她。

“昨日晚间,偷偷修炼了吧?”

她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石轻叩。

莫穷一口面刚刚滑进喉咙,还没来得及下肚。

“仙子……仙子何出此言?”他讪讪着挤出一个笑容,“某……某昨日可是安安分分地睡了,一觉到天亮。”

下意识地模仿着沈清弦说话的腔调,莫穷试图显得更坦然一些,却反而透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迫。

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一根白皙的手指,隔空指了指他的额头。

“你额有汗珠。”

她收回手,语气温吞而又笃定:“想来,是昨日夜间强行运转那《九转玄芒太上冰清冰心妙道诀典》,行岔了路线所致。”

“厨房热。”

莫穷立刻找到了理由,甚至抬手夸张地扇了扇风,“刚关了火,全是热气。”

“不。”

沈清弦微微倾身,那双眼眸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内里的气血流转。

“此汗,并非浮于表皮的虚汗。它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灼意。”

她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医师在诊断病灶,语气沉静而专业。

“这是公子体内残余的燥热之气。想来是昨日夜间,你试图强行运转心法,却不得其法,导致气血逆行,郁结于内府,未能随吐纳之法排出,便只能从皮表发散出来。”

“其状如汗,其根为火。”

她下了最终的诊断。

莫穷彻底僵住了。

他本来想编点啥的...

比如说‘天气闷热’、‘体质虚弱’、‘做了噩梦’等借口...

可在这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分析前,还是有些苍白了。

“……我认输。”

莫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说得都对。”

“凌晨四点多就醒了,睡不着,感觉精神头还不错,就……就想着再试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沈清弦的视线,“结果气没感觉到,倒把自己憋得头昏脑涨,浑身发热。”

“我以为冲个澡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面对他坦然的承认,沈清弦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责备的神情。

“修行之道,一张一弛。”她低头,执起竹筷,将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末拨了一半,越过碗沿,轻轻放入莫穷碗中,“心若焦躁,便是无根之木,如何引得灵气来附?”

肉末落入碗中,与面条混在一处。

“先食面吧。”她说,“空腹郁结,更添内火。”

莫穷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末,愣了片刻,心头那点因失败而生的躁意,竟奇异地被这朴素的分食举动安抚了些许。

“嗯。”

他重新拿起筷子,应了一声赞叹道,“还是沈大夫目光如炬。”

莫穷吃得很快。

那是一种被刻入骨髓的习惯。

每一口面,每一次咀嚼,都在验证所谓的效率至上。

热汤的温度恰好,面条的软硬适中,所以他便能几近风卷残云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碗里的食物一扫而空,只剩下几口温热的汤底。

而沈清弦吃得很慢。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于古典优雅的从容。

筷子夹起一小箸面,不多不少,精准地送入口中。

唇瓣轻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细细地咀嚼。

喝完最后一口汤,莫穷满足地放下碗筷。

他没有催促,只是单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她。

晨光穿过窗户,落在她垂下的长睫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侧脸在柔光中显得愈发白皙,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只不过莫穷看了一会儿后,还是对上了沈清弦清冷的目光,这让他还是只能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驱散了桌面上的晨光。

一条消息正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是季明修。

莫穷点开,对话框里的文字带着对方一贯的散漫与不羁。

【大食桶】:你说那根人参?哦,我从我家老登柜子里随手拿的。别人送他的礼品,反正他也不吃,咱俩一人一根,回头炼出丹来,岂不美哉?

想象着季明修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莫穷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一弯。

那点因修行失败而残留的郁气,倒是被这损友的仗义冲淡得无影无踪。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带着一丝熟稔的笑意回了过去。

【莫穷】:一人成仙,鸡犬飞升。兄弟,你等着就是了。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是立刻,对方的回复就弹了出来,简洁而有力。

【大食桶】:???持刀.jpg

莫穷无声地笑了笑,锁上手机屏幕,将它倒扣在桌面上。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沈清弦,想看看她吃到了哪里,却发现那只海碗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而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那不是一种好奇的打量,也不是带着情绪的凝视。

整个厨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食物的香气、晨光中的浮尘、窗外的鸟鸣,全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那双不带任何波澜的眼眸。

莫穷撑着下巴的动作僵住了。

“公子方才,是与人聊天?”沈清弦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莫穷心头一跳。

他刚刚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笑都是无声的。

“……你看得出来?”他不解地问。

“嗯。”

沈清弦点了点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方才公子拿起那方寸小黑盒时,眉眼是舒展的,唇角亦有不易察觉的上扬。”

这只是表象。

她顿了顿,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你周身那股因修行失误而郁结的燥火之气,在你注视那法器时,散去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不知如何形容,但想来是类似于‘欣悦’的温和。”

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一个更精准的词汇。

“此等心神层面的变化,唯有与亲近之人交谈时,方会由内而外地浮现。”

“所以,清弦断定,公子方才必是在与友人畅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