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放路前牢狱之灾
赵清辞跪在那里,深绯色的状元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母亲冰凉的手,想起自己对着油灯发誓一定要考取功名的那一夜。
十四年的努力,十四年的伪装,十四年的战战兢兢,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两个禁军上前,粗鲁地扯下她的官帽,剥去她的官袍。束胸的布带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起一阵哄笑和唾骂。
“真没想到,堂堂状元郎竟是个女子!”
“难怪生得如此貌美,原来真是个美人!”
“玷污科举,罪该万死!”
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刺来。赵清辞闭着眼,任由他们将自己押走。走过柳文渊身边时,她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走过李威身边时,他朝她脚下啐了一口:“晦气!”
她被押出琼林苑时,天边晚霞如血。远处传来新科进士们重新响起的欢声笑语,丝竹声再起,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只有她,从云端跌落泥泞。
深绯色的官袍被随意扔在地上,沾满了尘土。那代表着她十九年人生的全部努力,如今不过是众人脚下的一块破布。
禁军推搡着她往前走,镣铐冰冷沉重。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琼林苑的匾额。
金漆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她梦碎的地方。
赵清辞脚上的镣铐每走一步就哗啦作响,像在为她的落魄伴奏。
京城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脸上。
“看啊!那就是女扮男装的状元!”
“长得倒是标致,可惜是个骗子!”
“听说皇上开恩,只判了流放,要我说该斩首示众!”
一个烂菜叶子砸在她肩头,汁水顺着破烂的囚衣往下淌。押解的差役咧嘴笑了,不但不阻止,反而推了她一把:“走快点!磨蹭什么!”
她踉跄几步,脚踝被铁镣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从琼林苑到刑部大牢不过三里路,她却觉得走了一辈子。这条路上个月她骑马走过——那时她穿着崭新的进士服,胸戴红花,百姓夹道欢呼,孩童追着马喊“状元郎”。不过短短二十天,天地翻覆。
大牢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黑暗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进去!”差役解开她的镣铐,将她推进一间牢房。
牢房里已经有三个女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蜷在角落,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女子靠在墙边,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正低声哼着摇篮曲。
三人齐刷刷看向她。
“哟,新来的?”疤脸女子挑眉,“细皮嫩肉的,犯什么事了?”
赵清辞没说话,找了个离她们最远的角落坐下。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一股霉味。
“哑巴?”疤脸女子嗤笑,“进了这儿还摆什么架子。”
抱着婴儿的妇人轻声说:“阿蛮,少说两句吧。看她那样,怕是没吃过苦的。”
“没吃过苦才该多吃点。”叫阿蛮的疤脸女子站起身,走到赵清辞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脸看,“啧,长得真俊。要是没进这儿,怕是个公子哥儿吧?”
赵清辞闭着眼,假装没听见。她能感觉到阿蛮的呼吸喷在脸上,带着一股劣质酒的味道。
“听说今天琼林宴上出了大事。”老妇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新科状元是个女的,被当场揭穿,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阿蛮的眼睛亮了:“真的?女状元?那可是千古奇闻啊!”
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赵清辞身上。这一次,带着恍然大悟和不可思议。
“该不会...就是你吧?”阿蛮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清辞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她们:“是我。”
牢房里一阵寂静。连婴儿都停止了啼哭。
“我的天...”抱着婴儿的妇人喃喃道,“你真是那个状元?”
“曾经是。”赵清辞重新闭上眼睛,“现在只是个待流放的囚犯。”
阿蛮沉默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女状元!你他娘的太有种了!科举啊!那是多少男人考一辈子都考不上的,你一个女的居然考了状元!”
这反应出乎意料。赵清辞重新睁开眼,看见阿蛮眼中没有鄙夷,反而有种近乎狂热的敬佩。
“怎么做到的?”阿蛮凑得更近了,“那些考官都是瞎子吗?殿试的时候皇上也没看出来?”
“少问两句吧。”老妇叹了口气,“知道多了没好处。”
但赵清辞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也许是因为知道前路渺茫,也许是因为压抑了太久,她轻声说:“束胸,压嗓,模仿男子的步态和神态。从五岁开始,练了十四年。”
“十四年...”抱着婴儿的妇人倒吸一口凉气,“整整十四年都扮成男人?”
赵清辞点点头。昏暗的牢房里,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微微发热。
阿蛮沉默了。良久,她拍拍赵清辞的肩膀:“姐妹,你够狠。我服。”
那晚,赵清辞躺在潮湿的稻草上,听着牢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鼾声,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小小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
她想起琼林宴上那杯御酒的味道,想起皇帝冰冷的目光,想起官袍被剥下时众人的哄笑。但更清晰的,是五岁那年父亲临终前的手,是母亲教她束胸时颤抖的手指,是油灯下翻烂的书页。
“后悔吗?”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三天后,流放的文书下来了。北疆三千里,永不得返。
出发那日是个阴天。差役给她重新戴上脚镣,这次换了副更重的,铁环边缘没打磨光滑,一走就磨得皮开肉绽。
押解的是两个中年差役,一个姓张,一个姓王。张差役瘦高个,眯缝眼,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王差役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走吧,状元娘子。”王差役阴阳怪气地说,“三千里的路,够你走的。”
赵清辞没说话,默默跟上。
出京城北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高耸,城门上的“安定门”三个大字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沉重。十九年前,母亲抱着五岁的她从这道门进来,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十九年后,她戴镣而出,身败名裂。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