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门
2016年9月25日,星期日,晚上八点零三分。
抚顺的秋夜来得越来越早了。不过八点刚过,天色已经完全暗透,只有远处钢厂烟囱顶端闪烁的红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在夜空中孤独地亮着。
陈瑶站在“魅力秀”美发店对面的马路边,手指紧紧攥着相机包的背带。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十五分钟,透过玻璃门看着店里那个陌生的学徒笨拙地给客人洗头,水溅得到处都是,客人皱着眉说着什么。
没有展旭。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了。第一次是三天前,师傅说他“半个多月没来了”。第二次是昨天,师傅直接摆手:“别问了,我也找不到人。”而今天,师傅甚至不在店里,只有那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学徒在应付场面。
陈瑶深吸一口气,秋天的夜风带着寒意灌进肺里,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掏出手机,点开展旭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那条:“展旭,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之前的几十条消息,也都没有回复。
她退出来,打开通讯录,找到展旭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嘟——嘟——嘟——”
漫长而单调的忙音,像某种倒计时。
就在她以为这次也会像前几次一样无人接听时,电话突然接通了。
但那边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很轻、很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
“展旭?”陈瑶的心跳加快了,“是你吗?”
还是没说话。只有那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痛苦。
然后,她听见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疼……”
“展旭!你在哪?!”陈瑶的声音都变了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更剧烈的喘息,咳嗽,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哐当!哗啦!
“展旭!展旭!”
没有回应了。只有一种持续的、像是液体缓缓流动的声音,还有那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
电话没挂断,但那边再也没有人说话。
陈瑶的手开始发抖。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地方——店里?不可能,刚才看了没有。家?展旭租的那个平房……
她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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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陈瑶冲进展旭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她扶着墙壁,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跌跌撞撞地往上跑。楼梯上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还有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烂沙发,她不得不侧着身子挤过去。
到了三楼,她找到那扇熟悉的铁门——深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把手上挂着薄薄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展旭!”陈瑶用力拍门,“展旭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很安静,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刚才电话里那些声音——喘息、咳嗽、东西倒地的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她继续拍门,手掌都拍红了:“展旭!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没动静。
陈瑶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退后一步,环顾四周。楼道里没有别人,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她咬了咬牙,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左边那户,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穿着睡衣,一脸不耐烦:“谁啊大晚上的……”
“阿姨,请问您知道隔壁的展旭去哪了吗?我联系不上他,很担心……”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她几秒:“那个理发的小伙子?好几天没见着了。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陈瑶顾不上解释,“他可能出事了,您有房东的电话吗?”
“房东?”老太太摇摇头,“我哪儿有。你去找楼下小卖部问问,房东好像常在那儿打牌。”
陈瑶道了声谢,转身就往楼下跑。
小卖部在一楼,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便民超市”。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屏幕上播着抗战剧,枪炮声震天响。
“老板,”陈瑶喘着气冲进去,“您知道这栋楼302的房东电话吗?我朋友住那儿,可能出事了!”
店主抬起头,上下打量她:“302?那个租平房的小伙子?”
“对,展旭。”
“他啊,”店主皱了皱眉,“确实好几天没见了。房租该交了也没来交。”他翻了翻抽屉,找出个小本子,指着一个号码,“这是房东电话,姓李。”
陈瑶立刻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很吵,像是在棋牌室。
“谁啊?”一个粗嗓门的男声。
“李师傅吗?我是302租客展旭的朋友,他可能出事了,请您赶紧来开门!”
“出事?出什么事?”
“我不确定,但他在房间里没动静,电话也……”
“小姑娘,”房东打断她,“我打牌呢,走不开。再说,我又不是警察,哪能随便开租客的门?”
“可是……”
“你要真担心,报警去。”房东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陈瑶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手指攥得发白。她看了眼时间——八点三十五分。报警?警察会受理吗?说“我朋友不接电话”?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再次拨通展旭的电话。这次,连那微弱的呼吸声都没有了,只有一种绝对的、死寂的安静。
陈瑶的冷汗下来了。她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声“疼”,想起那些液体流动的声音,想起最后那一下重物倒地的闷响……
不能再等了。
她冲出小卖部,跑回三楼。站在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用肩膀撞向门板。
“砰!”
门纹丝不动。老旧的铁门比她想象中结实,这一下只让她肩膀生疼。
她后退几步,再次撞上去。
“砰!砰!砰!”
一连撞了五六下,门还是没开。倒是隔壁的老太太又把门打开了,探出头:“小姑娘,你干嘛呢?!”
“阿姨,”陈瑶喘着粗气,肩膀火辣辣地疼,“我朋友真的可能出事了,您帮我一起撞门行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焦急的样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等着。”
她回屋叫来了老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身材瘦小,但看起来还算硬朗。两人一起帮着陈瑶撞门。
“一、二、三——撞!”
三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门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锁舌在门框里扭曲,但还没完全脱开。
“再来!”
又撞了三四下,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门终于开了。
陈瑶第一个冲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照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酒精、烟草、食物腐烂、还有一种……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打开灯。
白光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
展旭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眼睛紧闭着。他只穿了一条运动裤,上半身赤裸着,背上——
陈瑶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后背,从肩膀到腰际,盛开着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花。花瓣妖娆地向上卷曲,花茎修长而扭曲,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肩胛骨。花的下方,是八个血红色的字:
花开彼岸
花落黄泉
字迹潦草而决绝,像某种诅咒。
但此刻吸引陈瑶注意的不是纹身本身,而是纹身周围——整个后背红肿得可怕,皮肤像是被烫伤一样发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有些地方在渗着黄白色的脓液。最可怕的是后背中央,靠近脊椎的位置,有一片巴掌大的区域已经完全溃烂了,皮肉外翻,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正缓缓往外渗着血水。
那些血水顺着他的脊沟流下来,在腰际聚成一小滩,又在地板上晕开,形成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而展旭本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发紫,额头布满冷汗。他的呼吸很微弱,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展旭!”陈瑶跪倒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展旭你醒醒!”
没有反应。
她的手触碰到他的皮肤——烫得吓人。
“发烧了……”陈瑶的声音在发抖。她看向那对老夫妇,“叔叔阿姨,帮我叫救护车!”
老大爷立刻拿出手机拨120。老太太则蹲下来,看了看展旭的后背:“我的天……这怎么弄的……”
陈瑶顾不上回答。她环顾四周,想找条毯子给展旭盖上,但房间里乱得根本找不到东西。地上散落着空酒瓶、烟蒂、吃剩的外卖盒,还有几个倒了的药瓶。
她捡起一个药瓶看了看——是退烧药,但已经空了。另一个瓶子上写着“抗生素”,也空了。
所以他不是没吃药,是药吃完了,烧还没退,伤口反而感染了。
陈瑶的鼻子一酸。她想起三天前,展旭最后一次回复她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没事。”
这就是他说的“没事”。
趴在地上,背上的纹身感染溃烂,高烧昏迷,身边连杯水都没有。
“救护车说十五分钟到。”老大爷挂了电话。
陈瑶点点头。她轻轻托起展旭的头,想让他躺得舒服些。就在这时,展旭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瑶……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陈瑶的眼泪掉下来了,“展旭,我在。”
“……疼……”
“我知道,我知道。”陈瑶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烫得像烙铁,“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再坚持一下。”
展旭的眼睛又闭上了,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她,却没有力气。
老太太从自己家拿了条干净的毯子过来,盖在展旭身上。陈瑶道了谢,然后开始检查展旭的情况。
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心跳——她把手按在他颈侧,能感觉到脉搏,很快,很乱,但还在跳。
最让她担心的是后背的伤口。那片溃烂的区域比她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深。脓血不断地渗出来,把毯子都染湿了一小块。而且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出现一些暗红色的条纹,从溃烂处向四周辐射——那是感染扩散的迹象。
“怎么会弄成这样……”陈瑶喃喃地说。她看见床边扔着一管药膏,拿起来看了看,是纹身后专用的消炎药,但已经挤空了。
所以展旭纹了身,然后感染了,自己买了药,但药不够,或者根本没用对。然后他发烧,吃退烧药,吃抗生素,但伤口太严重了,药根本压不住。
而这一切,他一个人扛着。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开门。
如果不是她今天打那个电话,如果不是她听见那些声音,如果不是她破门而入……
陈瑶不敢想下去。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楼下停住。很快,脚步声上楼,两个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出现在门口。
“病人在哪?”
“这儿!”陈瑶赶紧让开。
急救人员迅速检查了展旭的情况。测体温——三十九度八。量血压——高压九十,低压六十。检查伤口时,那个年长些的医生皱起了眉:“这么严重的感染……什么时候纹的?”
“应该是三天前。”陈瑶说。
“胡闹!”医生摇头,“大面积纹身最怕感染,这都化脓成这样了,再晚点要败血症的。”
他们小心地把展旭移到担架上。展旭在移动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眼睛还是没有完全睁开。
“谁是家属?”医生问。
“我……我是他朋友。”陈瑶说。
“跟着来吧。需要办手续。”
陈瑶点点头,抓起自己的包,又回头对那对老夫妇鞠了一躬:“叔叔阿姨,谢谢你们。”
“快去吧。”老太太摆摆手,“救人要紧。”
陈瑶跟着急救人员下楼,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那扇被她撞坏的门还敞开着,里面凌乱的房间在灯光下暴露无遗,像一个巨大的、溃烂的伤口。
救护车里,医生在给展旭做初步处理——清理伤口,打点滴,吸氧。展旭一直没醒,只是偶尔会因为疼痛而抽搐一下。
陈瑶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才半个月没见,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那些灰白的头发在救护车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美发店里,他站在理发椅前,动作稳,眼神专注。那时她觉得这个人很特别,有一种沉默的力量。
后来他们熟了,她知道他为了苏明慧可以做到什么地步——翻墙、雪夜狂奔、省吃俭用、无条件的付出。她觉得他傻,但也羡慕苏明慧,能被一个人这样爱着。
而现在,这个人躺在担架上,背上有朵开在黄泉路上的花,发着高烧,伤口溃烂,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陈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抬手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救护车驶进中心医院。展旭被直接送进急诊室。陈瑶跟着跑前跑后——挂号、缴费、签各种同意书。医生说要马上清创,可能要手术,让她在外面等。
她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叠缴费单,脑子里一片空白。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
她给美发店的师傅发了条消息:“展旭在医院,感染高烧,在抢救。”
师傅很快回复:“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她又给展旭的父母打电话。电话接通时,她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应该是展旭的侄子。
“阿姨您好,我是展旭的朋友陈瑶。展旭现在在医院,情况不太好,您和叔叔能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展母慌乱的声音:“医院?小旭怎么了?”
“纹身感染,发高烧,现在在抢救。”陈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在中心医院急诊科。”
“我们……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陈瑶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
急诊室的门不时开合,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但没有人告诉她里面的情况。她只能盯着那扇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仪器声、说话声。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她想起刚才破门而入时看到的画面——展旭趴在地上,背上那朵妖娆而绝望的花,还有那八个字:花开彼岸,花落黄泉。
他到底有多痛,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标记自己?
他到底有多绝望,才会觉得自己的爱情已经死了,需要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花来祭奠?
陈瑶闭上眼睛。
她想起苏明慧。那个穿着粉色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那个展旭爱了四年、付出了一切、最后却转身离开的女孩。
如果苏明慧看见现在的展旭,会怎么想?
会心疼吗?会后悔吗?还是会觉得……他活该?
陈瑶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爱情会把人变成这样,那她宁愿永远不要爱。
“陈瑶?”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看见美发店师傅匆匆走过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头发上沾着碎发。
“展旭呢?”师傅问。
“还在里面。”陈瑶站起来,“医生在清创。”
师傅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这孩子……”师傅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他迟早出事。半个月不来上班,电话不接,我就该想到……”
“不怪您。”陈瑶轻声说,“他想躲,谁也找不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师傅摸出烟,想点,又想起这是医院,把烟放回去了。
“他女朋友呢?”师傅忽然问,“那个叫苏明慧的?”
陈瑶摇摇头:“分手了。半个月前。”
师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难怪……难怪他这样。”
他又叹了口气:“展旭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对工作是这样,对人……更是这样。”
陈瑶没说话。她想起展旭看着苏明慧照片时的眼神,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神。那时她就知道,这个人一旦爱了,就是全部。
但全部的爱,换来的是全部的痛苦。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展旭家属?”
陈瑶和师傅同时站起来:“在!”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医生摘掉口罩,“感染比较严重,已经做了清创,上了药。但发烧还需要时间退,今晚要留院观察。你们谁是家属?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去。”陈瑶说。
“你是他……”医生看着她。
“朋友。”陈瑶说,“他父母在路上了,我先去办。”
医生点点头,把单据递给她:“去住院部办吧。病人转到307病房了。”
陈瑶接过单据,对师傅说:“师傅,您先去看看他吧,我去办手续。”
“好。”
陈瑶快步走向住院部。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办完手续,她回到急诊科。展旭已经被转到病房了,师傅在病房门口等她。
“他醒了?”陈瑶问。
“醒了,但没说话。”师傅摇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谁叫都不理。”
陈瑶推门进去。
病房里有两张床,展旭靠窗的那张。他确实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背上盖着薄薄的被子,看不见伤口,但她知道,下面一定缠满了纱布。
“展旭。”她轻声叫。
展旭的眼珠动了动,转向她。他的眼神很空,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看见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好点了吗?”陈瑶在床边坐下。
展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他才动了动嘴唇,发出很轻的声音:“……你为什么要管我?”
陈瑶愣住了。
展旭的声音很哑,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心上:“我这种人……死了不是更好?”
“你胡说什么!”陈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展旭,你不许说这种话!”
展旭看着她哭,眼神依然空洞。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乐意。”
陈瑶哭着摇头:“你乐意什么?乐意把自己弄成这样?乐意躺在这里等死?”
展旭不说话了。他又转回头,看着天花板。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嘀”声,还有远处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展旭忽然说:“我渴。”
陈瑶赶紧站起来,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展旭慢慢地喝了几口,然后摇头。
陈瑶放下杯子,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些灰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滩干涸的水渍。
“你的头发……”她轻声说,“怎么白了这么多?”
展旭的眼睛闭上了。他没有回答。
但陈瑶知道答案。
一夜白头。
原来传说中为情所伤、一夜白头的故事,是真的。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痛到这种地步,痛到连头发都变了颜色。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些白发,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展旭,”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展旭还是没说话。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握成了拳头。
又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展旭的父母赶到了。
展母一进来就扑到床边,眼泪哗哗地流:“小旭啊……你怎么弄成这样……”
展父站在后面,脸色铁青,嘴唇抿得很紧。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看着他那些刺眼的白发,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养病。”
陈瑶悄悄退到门口,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人。
师傅也出来了,对她点点头:“辛苦你了。今天要不是你……”
“应该的。”陈瑶说。
两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抚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钢厂隐约的机器声,还有偶尔驶过的车声。
“师傅,”陈瑶忽然问,“您觉得……展旭能挺过去吗?”
师傅沉默了很久,才说:“看他自己想不想挺。”
“什么意思?”
“这孩子,”师傅看着病房的门,“心里那口气要是断了,谁也拉不回来。但只要那口气还在,他就能爬起来。”
陈瑶也看向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见展旭躺在床上,母亲握着他的手,父亲站在床边。一家三口,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想,师傅说得对。
展旭能不能好起来,不在于伤口能不能愈合,不在于烧能不能退。
而在于,他想不想好起来。
而在于,他心里的那口气,还在不在。
窗外,夜色深沉。
病房里,仪器规律地响着。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但展旭的世界,还需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