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省厅特别调查组的黑色轿车驶入城西疗养院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疗养院建在半山腰,远离市区,只有路灯勾勒出蜿蜒的车道和掩映在林木深处的白色建筑轮廓,安静得近乎肃杀。

姜晚和傅铮在仓库亮出“底牌”后不到一小时,赵刚和他的“便衣”队伍就接到了紧急指令,原地待命。紧接着,几辆没有任何标识、但牌照特殊的黑色轿车抵达,下来的是一群气质截然不同的人——干练、沉默,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只出示了证件,便迅速接管了现场、人员和证物。连傅铮提前布置在外围的人手,也被客气而坚决地“请”到了一边。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鬓角微霜、目光沉稳如渊的男人,自称姓高。他只对姜晚和傅铮说了两句话:“姜晚同志,傅铮同志,关于‘栖梧会’及周慕生等人涉嫌的严重罪行,上级高度重视,已成立联合调查组。请两位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说明情况。周慕生、孙兆廷及相关涉案人员,我们会一并带走,严格审查。”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商讨的余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国家机器的力量。

傅铮挑了挑眉,看了姜晚一眼。姜晚神色平静,微微颔首。他们知道,当“栖梧会”、“凤凰胆”这样的字眼,尤其是可能牵扯到三十年前的隐秘和疑似体制内人员的问题,从他们口中说出,并被“证据”固定下来的那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不再仅仅是家族恩怨或私人调查,而是上升到了某个需要更高级别力量介入的层面。

被带走的周慕生,在被押上车前,回头死死瞪了姜晚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惊惧几乎要满溢出来,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就被塞进了车里。

此刻,疗养院一间安静的、没有任何监听监控设备的会客室里,只有姜晚、傅铮和那位高组长三人。

房间隔音极好,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模糊的山影。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新煮咖啡的苦涩香气。

高组长亲自给两人倒了水,自己端着一杯清茶,在对面沙发坐下。他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打量了两人片刻,目光在姜晚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

“两位,首先感谢你们的警觉和提供的线索。”高组长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栖梧会’这个名字,在我们的档案里,属于最高机密等级。它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时期,活跃于我国边境及东南亚地区的跨国性、综合性犯罪组织,涉及走私、贩毒、情报交易、武器倒卖,甚至试图渗透、腐蚀我方人员,危害极大。该组织在二十多年前,因内部火并和国际联合打击,核心层覆灭,但残余网络和一些隐秘资产、关系,一直未能完全肃清。”

他顿了顿,看向姜晚:“姜晚同志,你提供的关于三十年前姜家与‘栖梧会’的‘交换’,以及后来周慕生涉嫌杀害无辜母女、并可能与你十年前失踪案有关的线索,与我们近年来秘密调查的一些碎片信息,存在高度关联。尤其是‘凤凰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很可能是‘栖梧会’当年从境外某武装势力手中劫掠的一批特殊物资的代称,具体是什么,尚未查明,但据信价值极高,且可能涉及一些……非比寻常的技术或秘密。”

姜晚静静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果然,国家层面早就注意到了“栖梧会”的幽灵,只是线索太少,或者阻力太大。

“周慕生,是我们长期监控的对象之一。此人狡猾多疑,与境外一些不明势力有勾连,但行事谨慎,一直没能抓住实质把柄。”高组长话锋一转,看向傅铮,“傅铮同志,你这边提供的,关于周慕生近期活动、孙兆廷的作用,以及姜家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非常有价值。特别是那个黑箱子里的胶卷和文件,技术部门正在加紧处理。”

傅铮坐姿放松,但眼神专注:“高组长,周慕生背后,是不是还有人?比如,他今天能把赵刚叫来,赵刚又能这么快调动‘便衣’,这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做到的。”

高组长脸色沉凝,没有否认:“赵刚的问题,已经由纪检部门介入。但根据我们初步判断,他可能只是被利用的一环,或者收受了好处。周慕生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保护伞或合作者,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这也是我们需要二位继续配合的原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变得郑重:“‘栖梧会’的残余网络,像潜伏的毒蛇,不清除干净,后患无穷。‘凤凰胆’的下落,也至关重要。我们希望能得到二位的正式协助。当然,考虑到案件的敏感性和危险性,以及二位,尤其是姜晚同志的特殊情况,”他看向姜晚,“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和身份掩护。同时,你们之前的……一些行为,”他指的显然是姜晚作为“夜凰”的一些活动,“只要不触犯法律,不危害国家安全,在本次合作期间,我们可以给予一定的……谅解和便利。”

这是正式的合作邀请,也是某种程度的“招安”和交换条件。

姜晚和傅铮对视一眼。与官方合作,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更合法的行动权限,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约束、更复杂的程序,以及……更直接的暴露在“栖梧会”残余势力的视线下。

“我们需要做什么?”姜晚问。

“首先,利用你们现有的渠道和人脉,特别是姜晚同志对姜家内部、以及傅铮同志对一些灰色地带的了解,继续深挖周慕生的关系网,查找‘凤凰胆’的线索。其次,配合我们的专业人员进行情报分析和行动策划。最后,”高组长看向姜晚,“我们需要你以‘姜晚’的身份,回到姜家,稳住某些可能知情或参与的人,同时,作为诱饵。”

“诱饵?”傅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只是必要的预防措施。”高组长解释,“‘栖梧会’的残余分子如果知道姜晚同志在追查‘凤凰胆’和旧事,很可能会主动接触,或者采取行动。我们需要掌握主动权。”

姜晚沉默了片刻。回到姜家那个充满谎言和冷漠的地方,扮演一个或许依旧“懵懂”的归家女儿,同时还要应对暗处可能的袭击……这并不轻松。但比起独自在黑暗中摸索,这确实是更高效、也更有可能彻底了结一切的方式。

“可以。”她点头,“但我需要完全的行动自主权,在非必要情况下,你们的保护人员不能干扰我的判断和行动。”

高组长沉吟了一下,点头:“可以。我们会安排最精锐的小组,以隐蔽方式提供外围保护和情报支持。具体联络和行动细节,由傅铮同志作为中间协调人,如何?”他看向傅铮,显然知道傅铮与姜晚的关系和默契。

傅铮咧嘴一笑,爽快答应:“没问题,这活儿我熟。”

初步的合作意向就此达成。高组长又交代了一些保密事项和初步的安排,便让一名工作人员送他们离开。

走出那栋白色建筑,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不远处,一辆熟悉的黑色跑车旁,元帅正安静地蹲坐着,看到傅铮出来,立刻起身,尾巴轻轻摇了摇。

“它怎么在这儿?”姜晚有些意外。

“我让人送来的。”傅铮揉了揉元帅的脑袋,“以后它就是你的正式‘保镖’之一了,持证上岗,专业过硬,还不占编制。”他开了个玩笑,但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有它在,我放心点。”

姜晚看着元帅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锐利的眼睛,心中微暖。这只通人性的军犬,确实比任何人造的保镖都更让她感到安心。

两人上车,元帅跳到后座。车子缓缓驶离疗养院。

“感觉怎么样?”傅铮开着车,问道。

“像做梦。”姜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山影,“十年前我狼狈逃离,十年后回来,以为要独自面对一切。没想到……”

没想到会卷入更深的漩涡,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官方力量站在一起,更没想到……身边会多了一个傅铮。

“没想到会碰上我这么个英俊潇洒、智勇双全、还自带狗狗的完美合作伙伴?”傅铮接话,语气嘚瑟。

姜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但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高组长说,让我回姜家当‘诱饵’。”她转了话题。

“嗯。”傅铮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变得认真,“我不同意,但他说得对,这是最快引出暗处老鼠的方法。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元帅跟着你,我的人也会在暗处。高组长那边的人……我也会盯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姜晚,这次不一样。‘栖梧会’的残余,都是亡命徒。周慕生背后可能还有人。你一定要小心,任何时候,都不要单独行动,哪怕是在姜家。”

他的关心,直接而坦诚,不加掩饰。

姜晚心头微动,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也是。”

傅铮笑了,那笑容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我当然会小心,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看你把那些杂碎一个个揪出来,然后……”他顿住,没往下说,只是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太多,有未竟的话语,有灼热的决心,还有某种姜晚暂时不愿、也不敢去深究的情绪。

车子驶入市区,灯火重新变得璀璨。

“接下来去哪?”傅铮问。

姜晚看着前方熟悉的道路,缓缓吐出一口气。

“回姜家。”

该回去,把一些账,算清楚了。

姜家老宅今夜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感。姜晚“失踪”一下午,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姜振邦显然急了,动用了关系去查,却只得到语焉不详的“配合调查”回复,这让他又惊又怒,更添不安。

姜晚和傅铮的车直接开进了前院。下车时,姜振邦、周婉,甚至一些得到消息的姜家旁支核心人物,都已经等在了主厅门口。看到姜晚安然无恙,甚至傅铮也相伴在侧,众人神色各异,惊讶、疑惑、探究、担忧混杂在一起。

“小晚!你去哪儿了?到底怎么回事?警察为什么找你?”姜振邦上前几步,语气急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傅铮和跟在姜晚身边、气势沉稳的黑色杜宾犬。

“爸,没事。只是配合警方调查一些旧事。”姜晚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愿多谈,“傅铮陪我去的。”

傅铮很自然地接口,笑容得体却疏离:“姜伯伯,周阿姨,让你们担心了。一点小误会,已经澄清了。小晚受了点惊吓,我带她回来休息。”

他把“小晚”叫得无比自然,保护姿态十足。姜振邦看着傅铮揽在姜晚肩头的手,眼神复杂,最终没再多问,只是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先进屋吧。”

周婉脸上堆着笑,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在姜晚和傅铮身上,尤其是那只明显受过严格训练、眼神凶悍的杜宾犬身上来回扫视。“小晚受惊了,快进来歇着。这狗……是傅少的?”

“嗯,元帅,我的伙伴,以后跟着小晚,保护她安全。”傅铮拍了拍元帅的头,元帅立刻挺胸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婉,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

周婉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众人簇拥着进了主厅。姜晚借口累了,想回房休息,傅铮也顺势告辞,说明天再来看她。

送走傅铮,姜晚带着元帅回到自己那间虽然宽敞华丽、却始终显得冰冷的“闺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和虚伪的关怀,她才真正放松下来一丝。

元帅自觉地在门口附近找了个位置趴下,耳朵竖起,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姜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傅铮的跑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手机震动,是傅铮发来的信息。

【傅铮:到了说一声。元帅认得我的气味和指令,有任何不对劲,它会示警也会保护你。我就在附近,随时能到。】

【姜晚:嗯。】

她放下手机,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房间里的陈设显得陌生而遥远。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一个需要扮演角色的舞台。

今天从高组长那里得到的信息,还在脑海中翻腾。栖梧会,凤凰胆,三十年前的交换,二十年前的惨案,十年前的阴谋……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沾满血腥的网,而她和姜家,都被牢牢困在其中。

周婉……她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知情,还是……参与者?

还有姜振邦,她的父亲,他真的对一切毫不知情吗?

疲累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十年追寻,真相的轮廓终于显现,却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沉重。

她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床单。

忽然,元帅抬起头,耳朵转向门口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警告声。

姜晚瞬间警醒,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昏暗。

但元帅的警惕没有放松,它站起身,鼻子轻轻翕动,盯着门缝下方。

几秒钟后,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收殆尽的脚步声,从门外远处隐约传来,渐渐远去。

有人刚刚在门外停留过?偷听?

姜晚眼神冰冷。看来,这姜家老宅里,想要窥探她秘密的人,从来不少。

她轻轻拍了拍元帅的头,示意它放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已经回来了,既然决定要清算一切。

那么,就从今夜,从这座华丽而腐朽的牢笼开始吧。

她换下衣服,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身边元帅平稳的呼吸声。

棋盘的另一端,对手已经落子。

而她,也已就位。元帅的低沉呜噜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姜晚靠在门后,屏息凝神,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有立刻开门查看,指尖在冰冷的门板上轻轻划过,留下几不可察的痕迹。

偷听者。姜家这潭水下,果然不清净。

她走回床边,元帅亦步亦趋地跟着,在她脚边重新趴下,耳朵依旧警惕地立着。姜晚伸手揉了揉它坚实温暖的头顶,元帅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但眼神依旧锐利。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光,是傅铮的加密消息,实时同步了刚才走廊监控捕捉到的模糊画面——一个穿着佣人服饰、低着头快步离开的背影,身形微胖,是姜家一个做了十几年的老佣人,姓吴,平时主要负责后院的洒扫。

【傅铮:吴妈,周婉从娘家带来的老人。需要‘提醒’一下吗?】

【姜晚:不用。盯着就行。】

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吴妈只是一个耳目,动了反而让背后的人更警惕。

她回复完,正要放下手机,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来自秦悠悠,附带着一个解码后的音频文件。

【秦悠悠:晚晚姐!你让我重点盯周婉和姜振邦的通讯,有发现!周婉用一个未登记的加密号码,在半小时前,和境外一个虚拟号码有过短暂通话,内容被多重加密,但我费了点力气,还是剥出来一层,只有一句,是周婉说的,原话是‘东西不见了,风声太紧,暂时别动,等指示’。接收方没有回应,直接挂断。号码来源地……指向东南亚某国,和之前孙兆廷异常资金流入的地区有重叠!】

东西不见了?是指黑箱子里的胶卷和文件被调查组带走?还是指别的?等指示?她在向谁请示?

姜晚眼神微凝。周婉果然不简单。她不仅仅是一个刻薄的继母,她的触角,可能比她想象的伸得更远,直接联系到了境外。

【姜晚:继续监听,重点破译那个虚拟号码的关联信息。另外,查一下吴妈以及和周婉走得近的其他佣人、司机的背景,尤其是近期的资金往来和通讯记录。】

【秦悠悠:收到!交给我!(๑•̀ㅂ•́)و✧】

放下手机,姜晚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姜家老宅的后花园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幽暗的光,勾勒出假山和树木狰狞的轮廓。看似平静的宅院,底下暗流汹涌。

周婉在等指示。等谁的指示?境外那个虚拟号码的主人?还是……姜家内部,另有其人?

她想起姜老爷子姜鸿远那惊恐绝望的眼神,和那句含糊的“周慕生背后可能还有人”。连姜老爷子都感到恐惧的“背后的人”,会是谁?

夜色更深。姜晚躺回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大脑高速运转,将已知的线索一点点串联、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元帅忽然再次抬起头,这次不是冲着门口,而是转向窗户方向,耳朵转动,鼻翼轻轻翕动,喉咙里发出比之前更低的、充满戒备的警告声。

几乎同时,姜晚也察觉到了异样——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变化。空气中,飘入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甜腥气,像是某种劣质熏香混合着……铁锈味?

迷香?还是……

她立刻屏住呼吸,一只手无声地摸向枕下,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柄;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元帅背上,示意它噤声。

元帅立刻安静下来,但浑身肌肉紧绷,如同即将扑出的猎豹,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死死盯着窗户方向。

那甜腥气越来越浓,带着令人昏沉的暖意,从窗缝丝丝缕缕渗入。不是普通的迷香,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刺激性更强,效果也更快。

姜晚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但她早有防备,舌尖抵住上颚,牙齿用力一咬,刺痛感瞬间驱散了昏沉。她身体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调整到最微弱悠长的状态,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窗棂的窸窣声,以及……某种金属工具插入窗锁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咔哒声。

来了。

姜晚闭着眼,听觉和嗅觉提升到极致。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动作很轻,配合默契,显然是老手。目标明确,就是她的房间。

是周婉等不及“指示”,狗急跳墙?还是别的势力,想趁她“配合调查”后心神不定时动手?或者是……想从她这里,找到“凤凰胆”的线索?

窗锁被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隙,夜风裹挟着更浓的甜腥气灌入。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灵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紧接着是第二道。

两人都穿着深色的紧身夜行衣,戴着面罩和手套,手里握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进屋后迅速散开,一人警戒门口和屋内,另一人则径直朝着床的方向摸来,脚步轻得像猫。

元帅伏低身体,喉咙里的低吼被压抑到极致,蓄势待发。

姜晚依旧“沉睡”,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能感觉到那逼近床边的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味和杀气的冰冷气息。对方在床边停下,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床上“熟睡”的她。

不是要绑架,是要灭口!

就在对方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

姜晚动了!

她猛地向床内侧翻滚,同时右手从枕下抽出,不是枪,而是一把造型奇特、通体乌黑的短匕,在翻滚的瞬间,精准地向上斜撩!

“嗤——!”

利刃割破皮肉和布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那黑衣人的手腕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剧痛之下,闷哼一声,手枪脱手,哐当掉在地上。

几乎在姜晚动手的同一瞬间,伏在床尾阴影里的元帅如同黑色闪电般扑出!它没有吠叫,直接扑向了那个负责警戒门口的黑衣人,目标是持枪的手腕!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避,同时调转枪口指向元帅!但元帅的动作更快更狠,一口咬住了他持枪的手腕,巨大的咬合力和冲击力让他吃痛,枪口偏斜,“噗”一声装了消音器的闷响,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溅起几点碎屑。

房间里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受伤的黑衣人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朝着刚刚滚到床另一侧、正要起身的姜晚刺去!

姜晚不闪不避,在匕首刺来的瞬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让过刀锋,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右手短匕划向对方咽喉!

黑衣人瞳孔骤缩,拼命后仰躲避,匕首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起一溜血珠。他抬腿猛踢姜晚下盘,试图挣脱。姜晚顺势松手,矮身,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撞在他胸口!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黑衣人惨叫一声,口喷鲜血,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床头柜,台灯和杂物哗啦落地。

另一边,元帅死死咬住第二个黑衣人的手腕不放,任凭对方用另一只手猛击它的头部和身体,就是不松口,喉咙里发出威慑的低吼。那黑衣人又惊又痛,眼看同伴受创,心知任务失败,眼神一狠,竟不再试图挣脱元帅,而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军用匕首,朝着元帅的腰腹要害狠狠捅去!

“元帅!松口!”姜晚厉喝一声,手中的短匕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钉向那黑衣人持刀的左手手腕!

黑衣人手腕剧痛,匕首偏了方向,只划破了元帅侧腹的皮毛。元帅吃痛,低吼一声,却依旧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用力一甩头!那黑衣人被它巨大的力量带得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姜晚已经如同猎豹般扑了过来,一脚踢飞了他落在地上的手枪,膝盖重重跪压在他的胸口,左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右手捡起地上掉落的、属于第一个黑衣人的匕首,冰冷的刀锋贴在他颈动脉上。

“谁派你们来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淬冰般的杀意,在弥漫着血腥和甜腥气的房间里回荡。

被扼住咽喉的黑衣人眼球凸出,因为缺氧和剧痛而面部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话。

那边,第一个胸骨碎裂的黑衣人已经瘫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失去了行动能力。

姜晚稍微松开一点扼住咽喉的手。

“说!”刀锋往里压了压,血珠渗出。

“是……是周……”黑衣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挣扎。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大亮!刺眼的光线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姜振邦惊怒的吼声:“小晚!出什么事了?!”

紧接着是撞门的声音!之前姜晚反锁了房门。

地上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猛地一咬牙!

姜晚立刻察觉不对,手指用力想卸掉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黑衣人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瞳孔迅速涣散,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服毒自尽!

姜晚立刻转向第一个黑衣人,那人也已经头一歪,没了声息。同样服毒。

死士。

姜晚的心沉了下去。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行动失败立刻自尽……这不是普通的杀手或打手,这更像是某些隐秘组织培养出来的死士!

周婉?她能有这样的能量?

门外的撞门声更急,伴随着周婉惊慌失措(真假难辨)的喊叫:“小晚!你怎么样了?快开门啊!”

姜晚迅速扫视了一眼狼藉的房间和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侧腹流血、但依旧警惕地守在门边、对着门外低吼的元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走过去,打开了反锁的房门。

门外,姜振邦、周婉,还有几个被惊动的保镖和佣人,挤在门口。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翻倒的家具,溅落的血迹,两具黑衣尸体,以及持刀而立、浑身散发着冰冷煞气的姜晚,和一旁龇牙低吼、威风凛凛的杜宾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姜振邦脸色煞白,震惊地看着姜晚:“小晚……这……这是……”

周婉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后怕,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真是假):“天啊……怎么会这样……小晚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姜晚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周婉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然后落在姜振邦身上。她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用沾着血迹的手,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声音平静得可怕:

“报警。”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周婉瞬间收缩的瞳孔上。

“就说,有不明身份的持枪歹徒,深夜潜入,意图谋杀。”

“让警察来查查,这两个死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元帅压抑的低吼,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血腥味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