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婉干瘪的尸体躺在佛堂冰冷的地砖上,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如同枯萎的藤蔓,牢牢吸附在她灰败的皮肤下,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空气里浓郁的檀香也掩盖不住那股来自生命被强行抽离后的死寂。
姜晚站在几步之外,指尖冰凉。这不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但如此诡异、迅疾、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从内部吞噬殆尽的死法,依旧让她心头泛起寒栗。是体内提前埋设的生物毒素?还是……与“凤凰胆”相关的某种“保险”机制?
傅铮反应更快,立刻通过对讲机低声下令:“封锁佛堂区域,任何人不得靠近!通知高组长,派专业生化防护人员过来!”
他走到姜晚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很重。“别看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半强迫地将她带离了佛堂。
回到相对安全的偏厅,佣人们早已吓得躲得不见踪影。元帅警惕地守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佛堂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戒备的呜噜声。
高组长的人来得极快,一队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人员迅速接管了佛堂,开始进行隔离、取样和初步尸检。空气中弥漫起更浓的消毒水气味。
高组长本人也很快赶到,脸色铁青。听完傅铮简短的汇报,尤其是周婉死前那番关于“涅槃”计划和“新世界”的疯狂呓语,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自毁装置,或者体内预设的某种生物炸弹,结合了‘凤凰胆’催化物的特性……”高组长看着手中平板上传来的、佛堂内初步扫描图像,上面显示周婉尸体内部有异常的能量残留和分子结构崩解痕迹,“陆文渊对下属的控制,已经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这更说明,‘涅槃’计划对他至关重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密和推进。”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姜晚和傅铮:“周婉这条线彻底断了。但她的死,本身也是一种信号——陆文渊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开始清扫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和棋子。我们必须更快!”
“定位有进展吗?”傅铮问。
“有,但很模糊。”高组长调出一幅电子海图,上面有几个闪烁的光点,分布在广阔的太平洋公海区域,“我们通过周婉最后那个加密通话的残余信号,结合对陆文渊名下资金、物资流向的大数据分析,锁定了几个可疑的船只信号。它们都在不同时间、不同航线出现过与陆文渊相关的电子指纹,但行踪飘忽,且信号经常中断或伪装。最有可能的是这三艘——”他指向其中三个相对集中的光点,“分别注册为巴拿马、利比里亚和某个太平洋岛国的科研船或海洋考察船,吨位都很大,具备改装成移动实验室的条件。它们最近72小时内的航线,有向这片海域交汇的趋势。”
他圈出一片远离主要航道、海况复杂、岛屿稀疏的海域坐标。“这里,是太平洋深处的一片‘三不管’地带,气象多变,监控稀疏,是进行非法活动的理想场所。三艘船如果真是陆文渊的,很可能在这里汇合,或者,其中一艘就是真正的‘涅槃’号。”
“无法确认是哪一艘?”姜晚看着那片被圈出的、代表未知与危险的海域。
“无法百分百确认。时间太紧,对方反侦察意识极强。”高组长摇头,“但根据‘毒蛇’之前模糊的供词,和陆文渊近期调动资源的规模判断,‘涅槃’计划的载体,很可能是一艘经过特殊改装、具备高度自持力和隐蔽性的巨型船只。这三艘嫌疑船中,‘海神号’——这艘注册在巴拿马、名义上进行深海微生物研究的船只,吨位最大,改装记录最可疑,且最近一次采购清单里,出现了大量高耗能实验设备和特殊的屏蔽材料。”
他调出“海神号”的模糊卫星图片和一些公开资料。那是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船体,线条流畅,但仔细看,其上层建筑的比例有些奇怪,天线和雷达阵列也过于密集和先进。
“我们的情报人员正在国际渠道想办法获取更清晰的影像和内构图,但需要时间。而陆文渊……可能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了。”高组长语气沉重,“周婉的死,意味着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抓住了‘毒蛇’,部分计划暴露。他要么会加速,要么……会改变计划,或者启动备用方案。”
“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傅铮接道,眼神锐利,“在这三艘船汇合、或者‘涅槃’计划完全启动之前,找到并控制目标。”
“没错。”高组长点头,“上级已经批准了‘斩首’行动方案。我们将组建一支精干的特种突击队,乘坐高速隐形艇,秘密接近目标海域,进行抵近侦察和确认。一旦锁定‘涅槃’号,立即实施强攻,夺取船只控制权,破坏实验室,抓捕或击毙陆文渊及核心成员。”
他看向姜晚和傅铮:“突击队需要最熟悉陆文渊及其背后‘栖梧会’情况、且具备极强应变和作战能力的人员作为向导和战术顾问。姜晚同志,傅铮同志,你们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这次行动危险性极高,深入公海,敌情不明,目标可能拥有我们未知的武器和防御手段,甚至可能涉及‘凤凰胆’催化物的直接威胁。你们有权拒绝。”
拒绝?
姜晚抬起眼,看向高组长,又看向傅铮。傅铮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而战的决绝。
她想起周婉死前那疯狂的眼神和话语,想起“凤凰胆”那匪夷所思的能力描述,想起十年颠沛的根源和那对无名母女的惨死……陆文渊和他的疯狂计划,就像一颗埋在世界某处的毒瘤,必须被切除。
而她,是离这颗毒瘤最近的手术刀之一。
“我去。”她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傅铮几乎同时开口:“我也去。”
高组长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凝重。“好。行动代号‘深渊之火’。给你们24小时准备。突击队成员、装备、航线、应急预案,稍后会详细通报。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确认目标和获取情报,强攻由专业突击队员执行。保全自己,就是最大的胜利。”
24小时。短暂的准备时间,意味着行动的急迫性。
离开姜家老宅,回到傅铮的公寓。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没有了劫后余生的放松,只有大战前紧绷的寂静。
傅铮开始检查他的武器装备库——一些姜晚以前没见过的、显然是特制甚至违禁的精密器械,被他一件件拿出来,调试,保养。他动作熟练专注,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元帅似乎也感应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再懒洋洋地趴着,而是紧紧跟在傅铮或姜晚身边,眼神警惕。
姜晚则坐在电脑前,最后一次梳理所有关于陆文渊、“栖梧会”、“凤凰胆”以及那三艘嫌疑船只的资料。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线索,都在她脑海中反复过筛。
林璃和秦悠悠也发来了她们能收集到的、关于公海船只追踪、那片目标海域的详细海况气象预报、以及“海神号”及其船东、船员的一些边缘信息。信息零碎,但聊胜于无。
夜深了。傅铮终于整理完装备,走到姜晚身边,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奶。
“喝了,休息一会儿。”他声音有些沙哑。
姜晚接过,指尖相触,感受到他掌心不同于往日的干燥温热,反而有些冰凉。
“你紧张?”她抬眼看他。
傅铮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仰头灌了自己一口冰水,喉结滚动。“有点。”他承认得很坦率,侧头看向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深邃,“这次不一样。在陆地上,再危险,我也有把握护着你。但那是海上,是别人的地盘,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鬼东西。”
他指的是“凤凰胆”可能带来的未知威胁。
姜晚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我知道。”她说,“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傅铮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大,几乎能将她的手完全包住,掌心带着薄茧,温热,有力,微微用力地攥着。
“姜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却很认真,“等这次回来,我们把所有事情都了结了。然后……”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鼓足了勇气。
“然后,我们试试,像普通人那样,谈个恋爱,怎么样?”
他的话太突然,太直白,像一颗石子投入姜晚本就因即将到来的行动而涟漪微荡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谈恋爱?像普通人那样?
这个词组对她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的人生,从十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就与“普通”二字绝缘。阴谋,杀戮,生存,复仇,力量……这些才是她世界的底色。爱情?那是太过奢侈和脆弱的东西,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
她看着傅铮。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玩世不恭的逗趣笑容,也没有了面对敌人时的冷厉锋芒,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笨拙的紧张和期待,还有眼底深处,那抹不容错辨的、滚烫的真诚。
这个男人,强势地闯入她的世界,看穿了她的伪装,分享了她的秘密,陪她面对枪林弹雨,在她最危险的时刻从天而降。他张扬,直爽,有时可恶得让人牙痒,却又可靠得让人心安。
他或许,是她这十年来,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伙伴”,甚至……更特别一点的人。
心湖里的涟漪,似乎有扩大的趋势。
但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直到傅铮眼底的那点期待开始变得有些不确定,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一点点力道。
然后,她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傅铮的眼睛,却在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他咧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带着属于他的、特有的直白和喜悦。
“那就说定了!”他握紧她的手,语气轻快起来,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等回来,我请你吃遍全城,带元帅去最好的宠物乐园,然后……嗯,慢慢来。”
他没有得寸进尺,只是握着她的手,笑得像个得到了最想要糖果的大男孩。
姜晚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也跟着软化了一丝。她轻轻抽回手,语气依旧平静,但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热:“先活着回来再说。”
“那必须的!”傅铮信心满满,“有我在,肯定带你全须全尾地回来!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笑容里多了些温柔和笃定。
夜色更深。两人都没有再多说,各自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
姜晚躺在床上,闭着眼,却难以立刻入睡。傅铮刚才的话,还有他那个灿烂的笑容,像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中回放。
谈恋爱吗……
很陌生的感觉。但似乎……并不坏。
只是,前提是,他们都能从即将到来的“深渊”之中,平安归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载着“深渊之火”行动小组的高速隐形艇,悄然驶离了某个隐秘的军港码头,如同利箭,劈开墨色的海面,朝着太平洋深处那片未知与危险交织的海域,疾驰而去。
艇内空间狭窄,除了必要的操作人员,就是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突击队员,以及姜晚、傅铮,还有被特别批准随行的元帅——它的嗅觉和听觉,在特定环境下,可能比任何仪器都管用。
高组长坐镇后方指挥中心,通过加密卫星链路,与行动小组保持着实时通讯。
海上的航行单调而压抑。除了引擎的低鸣和海浪的拍击,听不到其他声音。每个人都沉默着,检查装备,调整状态,或者盯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航行数据和前方海域的侦察信息。
三艘嫌疑船只的信号依旧在预定海域附近游弋,时隐时现,轨迹难以捉摸。
“距离目标海域还有一百海里。”艇长低声汇报。
高组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注意,‘海神号’信号在十五分钟前突然消失了。其他两艘船只信号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他们可能已经汇合,或者……启动了某种信号屏蔽装置。抵近后,启用最高级别被动侦察模式,务必小心。”
气氛更加凝重。信号消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直接的电子眼,只能依靠光学、声纳和人力侦察。
隐形艇关闭了大部分主动探测设备,如同一条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片气象开始变得有些阴郁的海域。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海风带着咸腥和不安的气息。
姜晚和傅铮穿着与其他队员一样的黑色作战服,站在狭窄的舷窗边,举着高倍望远镜,搜索着海面上任何可疑的踪迹。元帅安静地蹲坐在他们脚边,鼻子轻轻翕动,耳朵转动,捕捉着风中可能带来的异常气味和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上除了起伏的波浪和偶尔掠过的海鸟,空无一物。
就在所有人都开始感到一丝焦躁时——
“左舷十点钟方向!有大型金属反射信号!距离约五海里!在海平面以下!”声纳员突然压低声音报告!
不是在水面,是在水下?!
所有人精神一振!傅铮立刻调整望远镜方向,姜晚也凝神望去。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隐约能看到那片海域的海水颜色似乎有些异样,更深,更暗,而且……海面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涡流和气泡!
“是潜艇?还是……潜航状态的船只?”傅铮低语。
“不像常规潜艇的声纹特征。”声纳员快速分析着数据,“更像是一艘……经过特殊改装、具备极强潜航能力的大型水面船只!它正在低速移动,深度大约三十米。”
具备潜航能力的大型船只?!这完全超出了常规认知!难怪卫星难以追踪!
“能锁定具体轮廓吗?”高组长在频道里问。
“正在尝试进行被动声纳成像……轮廓非常模糊,但体积庞大,至少是万吨级以上!外形……很怪异,不是标准的舰船流线型,上层建筑似乎可以收缩或变形?”声纳员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震惊。
可潜航的万吨级怪异船只!这很可能就是真正的“涅槃”号!陆文渊竟然把实验室建在了一艘可以潜入水下的怪物船上!
“保持距离,继续监视!等待它上浮或露出更多特征!”高组长命令。
行动小组的隐形艇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远远地吊着那个水下巨影,不敢有丝毫靠近。对方显然也开启了高级别的反侦察措施,除了最初那一下金属反射,之后再无明显的声学或光学特征暴露。
僵持了将近一个小时。海上的天色越发阴沉,似乎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警戒的元帅,忽然抬起头,朝着右舷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充满警告的呜噜声,耳朵竖得笔直!
“有情况!”姜晚立刻警觉。
几乎同时,声纳员也急促报告:“右舷方向!发现多个高速小型水下目标!正在接近!速度极快!是……鱼雷?!不……体型不对!更像是……潜航器或水下无人机!”
“规避!”艇长厉声下令!
隐形艇猛地转向加速!但已经晚了!
数道银白色的、流线型的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右舷深水中疾射而出!它们速度惊人,头部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分明是某种智能追踪武器!
“是自主攻击型潜航器!”傅铮一眼认出,“发射干扰弹!”
“砰砰砰!”数枚干扰弹从艇尾射出,在海水中炸开一团团浑浊的气泡和声波干扰!
几枚追踪潜航器被干扰,轨迹偏斜,擦着艇身掠过,带起剧烈的震动和水流!但还有两枚,竟然仿佛不受影响,划出诡异的弧线,再次锁定隐形艇,直扑而来!
“被发现了!对方有更先进的识别和追踪系统!”艇长额头见汗,“准备硬抗冲击!所有人员抓稳!”
来不及了!
其中一枚潜航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隐形艇的尾部左侧!
“轰——!!!”
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在水下响起!隐形艇剧烈地颠簸、倾斜,警报声凄厉地响起!艇体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尾部动力舱瞬间进水,速度骤降!
“报告损伤!”傅铮在剧烈的摇晃中吼道。
“尾部左舷严重破损!一号和二号推进器失效!舱室进水!正在抢修!但我们失去了大部分机动能力!”艇长的声音带着绝望。
而另一枚潜航器,已经调整好角度,正对着他们受损的尾部,再次冲来!红点闪烁,是死亡的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紧盯着水下巨影方向的姜晚,忽然厉声道:“看那边!它上浮了!”
只见左舷远处那片颜色异常的海域,海面突然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涌!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通体覆盖着暗银色哑光涂层的、造型极其怪异狰狞的船首,如同远古巨兽般,破开海面,缓缓升起!
那根本不是常规的船首!更像是一个被拉长、扭曲的梭形,布满了复杂的管线和不明用途的凸起装置,船体两侧还有类似鳍状的巨大附属结构!随着它不断上浮,更多的船体暴露出来——臃肿而充满机械感的躯干,可伸缩折叠的上层建筑,以及……船体中部,一个被多层透明强化材料覆盖的、隐约可见内部复杂仪器和闪烁灯光的巨大穹顶结构!
那就是实验室!陆文渊的移动堡垒——“涅槃”号!
它像一头从深渊苏醒的金属怪兽,带着压倒性的视觉冲击力和死亡的威胁,矗立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而那枚即将击中隐形艇的追踪潜航器,在“涅槃”号上浮的瞬间,似乎接收到了什么指令,猛地调转方向,放弃了攻击,如同归巢的蜂群,迅速朝着“涅槃”号船体下方的某个开口游去,消失不见。
攻击停止了。但隐形艇已经重伤,瘫痪在海面上,成了“涅槃”号眼皮底下的待宰羔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受损的隐形艇内。
只有海水涌入破损舱室的汩汩声,和仪器短路发出的噼啪声,刺耳地响着。
通讯频道里,高组长的声音带着震惊和急迫:“‘深渊之火’!报告情况!‘涅槃’号出现了!你们怎么样了?!”
傅铮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海水,看着舷窗外那艘如同外星造物般的庞大怪船,又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沉静的姜晚,还有警惕地盯着怪船、龇着牙低吼的元帅,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们被发现了,艇体受损,失去机动能力。但目标确认,‘涅槃’号就在眼前。”
他顿了顿,看向姜晚,姜晚对他微微点头。
傅铮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对着频道,也像是对着自己和身边的所有人说:
“请求执行……最终预案。”
“我们将强行登船。”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涅槃’。”隐形艇如同受伤的海兽,瘫在铅灰色海面上,尾部的破洞汩汩地吞噬着海水,船身以一种令人不安的角度倾斜。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烧焦的绝缘皮和咸腥海水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痒。警报已经停了,不是因为故障排除,而是因为电力系统在刚才的爆炸和进水中彻底瘫痪。
舷窗外,不到一海里的距离,那艘被称为“涅槃”号的庞然巨物,正以绝对压倒性的姿态,沉默地矗立着。暗银色的哑光涂层在阴郁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怪异的梭形船首和两侧狰狞的鳍状结构,让它看起来不像人造的船只,更像是从深渊里爬上来的、带着机械和生物混合特征的远古怪物。船体中部的巨大透明穹顶,隐约可见内部快速移动的人影和闪烁的诡异光芒。
它没有进一步攻击,也没有试图靠近。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猫戏弄爪下濒死的老鼠。
死寂,带着海潮呜咽和金属呻吟的死寂,笼罩着破损的隐形艇。
高组长的声音从时断时续的加密频道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和难以置信:“……确认‘涅槃’号……支援最快……三小时……重复,坚持住……”
三小时。对于一艘正在快速下沉、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的破损船只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像下一秒那么短暂。
傅铮半跪在控制台旁,徒劳地尝试重启备用电源,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汗水混着海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几个突击队员正在拼命用应急材料堵塞最大的进水口,但海水依旧从各处缝隙顽强地渗入,脚踝已经能感受到刺骨的冰凉。
元帅不安地在姜晚腿边打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湿漉漉的皮毛下肌肉紧绷,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的巨影。
姜晚站在舷窗前,背脊挺直。她的作战服肩膀处被金属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隐隐渗出血迹,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涅槃”号的船体表面。
没有明显的炮口或武器平台。但船体那些凸起的、不明用途的装置,和之前那些诡异的自主攻击潜航器,都昭示着它绝非毫无武装。它在等什么?等他们彻底沉没?还是在评估?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涅槃”号船体中部,靠近水线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相对规整的方形区域,颜色与周围船体略有差异,边缘隐约有类似密封门或舱盖的接缝。根据“海神号”公开的(可能经过伪装)结构图,那里应该是侧舷的一个物资装卸口或小型救生艇舱门。
一个可能存在的、相对薄弱的入口。
“傅铮。”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舱内的压抑和嘈杂。
傅铮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姜晚没有回头,手指轻轻点在那个方形区域上:“那里,可能是入口。”
傅铮撑着控制台起身,走到她身边,眯眼看向她所指的方向。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和曾经的“影卫”头子,他立刻明白了姜晚的意图。
强行登船。在己方船只即将沉没、支援遥遥无期、敌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唯一不是坐以待毙的选择。
疯狂,找死,几乎是自杀式的。
但也是眼下,唯一可能撬开局面、甚至……绝地翻盘的机会。
“船撑不了半小时了。”傅铮的声音很平静,陈述事实,“游过去,在对方眼皮底下,打开一个未知的舱门,进去面对未知数量的敌人和可能存在的‘凤凰胆’催化物……”他顿了顿,看向姜晚,“生还几率,低于百分之五。”
“留在这里,生还几率是零。”姜晚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脸上沾着些许污迹,但眼睛依旧清澈锐利,像淬了冰的黑色宝石,“而且,我们等不起三小时。‘涅槃’计划可能已经进入倒计时。”
傅铮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伤口,显得有些狼狈,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属于他的独特光芒。
“也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死得热闹点。”他拍了拍姜晚的肩膀,力道很重,“干了!我去准备家伙!”
他转身,不再管那瘫痪的控制台,而是走向堆放备用装备和武器的角落,开始快速而冷静地挑选:高爆塑性炸药、微型破门雷管、水下呼吸器(仅剩两套完好的)、水下推进器(电量未知)、防水战术背包、夜视仪、还有他最信赖的几把改装枪械和近战武器。
“会用这个吗?”他拿起一把造型奇特、带有水下发射功能的三棱刺递向姜晚。
姜晚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手指拂过冰冷锋利的棱刃,点了点头。
傅铮又拿起一把紧凑型的冲锋枪,检查弹匣:“子弹不多,省着点用。进去后,优先破坏关键设施,寻找陆文渊和实验室核心数据。如果遇到‘凤凰胆’催化物……”他顿了顿,眼神凝重,“不要接触,尽量远离。高组长那边强调过,那东西的物理性质和作用机理完全未知。”
姜晚将三棱刺扣在腿侧的武装带上,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腕刃和几枚特制电磁脉冲手雷。“明白。”
其他还能行动的几名突击队员也明白了他们的决定。没有人反对,也没有时间犹豫。他们默默地将还能用的武器和少量炸药集中起来,交给了傅铮和姜晚。一个脸上带着擦伤、眼神坚毅的年轻队员将最后一个完好的水下通讯器递给傅铮:“傅队,姜姐,保重。我们会尽量……多撑一会儿,吸引注意力。”
他说的“多撑一会儿”,很可能意味着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作为诱饵,甚至……与船同沉。
傅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姜晚蹲下身,抱住元帅的脖子,额头抵着它湿漉漉、却依旧温暖的头顶。“留在这里,保护好他们。”她低声说。
元帅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噜声,用鼻子使劲蹭她的脸,似乎想跟着,但又似乎明白命令。最终,它坐了下来,尾巴沉重地扫了一下甲板,眼神紧紧追随着姜晚。
最后的准备时间只有几分钟。傅铮和姜晚迅速换上仅有的两套还算完好的轻型潜水服,背上简易的呼吸器和推进器,将武器和装备用防水袋仔细包好,固定在身上。
“下水后,跟紧我。”傅铮检查着推进器的电量指示灯,只剩下一半不到,“直接潜到那个舱门下方,避开可能的声纳或光学监视。我会用炸药开锁,动静肯定不小,进去后立刻找掩体,明白?”
“嗯。”姜晚调整了一下呼吸器的咬嘴。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需要多余的语言。傅铮率先走向艇尾那个被炸开的、此刻半淹在水中的破洞。海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脚踝、小腿、腰际……
姜晚紧随其后。在海水彻底淹没口鼻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舱内——突击队员们沉默地持枪守在各自的战位,元帅蹲在最高的一个箱子上,像一尊黑色的雕像,目送着她。
然后,冰冷、咸涩、带着血腥和油污味道的海水,包裹了一切。
光线瞬间昏暗。能见度很低,只有上方海面透下的、被波浪扭曲的惨淡天光。水压挤压着耳膜,冰冷渗透潜水服,刺激着伤口。
傅铮打开推进器,调整方向,如同一条黑色的大鱼,朝着“涅槃”号船体中部那个预定的方形区域潜去。姜晚紧随其后,推进器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推着她穿过浑浊的海水。
水下异常安静,只有推进器的噪音和两人有节奏的呼吸气泡声。但这份安静之下,是致命的危机——谁也不知道“涅槃”号是否有先进的水下侦测系统,或者……是否有更多那种诡异的自主攻击潜航器潜伏在周围。
距离在缩短。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涅槃”号巨大的船体在水下投下更加庞大狰狞的阴影,如同海底山脉横亘在前。
十米。傅铮关闭了推进器,靠惯性滑向那个方形区域的下方。姜晚也立刻关闭推进器,身体紧贴在冰冷粗糙的船体上,借助微弱的附着力稳住身形。
抬头看去。那个方形区域在水下看,更像是一个嵌入船体的巨大金属盖板,边长大约三米,中央有一个复杂的机械锁结构。盖板边缘与船体的接缝处,有微弱的、仿佛生物发光般的幽蓝色光芒渗出,时明时灭,给这冰冷机械造物增添了几分诡异。
傅铮从防水袋里取出塑性炸药和雷管,手法娴熟地开始设置。他的动作稳定精准,即使在冰冷的海水和巨大的压力下,也没有丝毫颤抖。
姜晚则紧握着三棱刺,警惕地环视四周昏暗的海水,同时留意着头顶盖板附近的动静。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沉稳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高度专注带来的奇异平静。
“设置好了。”傅铮的声音通过水下通讯器传来,有些失真,“倒数五秒。抓稳。”
姜晚将身体更紧地贴在船体上,双手扣住一处凸起的管线。
“五、四、三……”
傅铮按下起爆器!
“轰——!!!”
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在水下扩散开来!冲击波推得两人身体猛地一震!与此同时,头顶那块巨大的金属盖板,在爆炸中心点猛地向内凹陷、变形,中央的机械锁结构彻底崩碎!
成功了!
“走!”傅铮低喝一声,率先朝着被炸开的缺口游去!
缺口并不大,边缘是扭曲撕裂的金属,闪烁着电火花。傅铮用枪托砸开几片碍事的碎片,侧身挤了进去。姜晚紧随其后。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通道,没有水。爆炸破坏了密封性,海水正从缺口处快速涌入,但速度暂时还不算太快。通道内壁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散发着和外面船体接缝处类似的、微弱的幽蓝色生物冷光,勉强照亮前路。
空气浑浊,混合着臭氧、金属灼烧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化学药剂味道。
“凤凰胆”催化物的气味?姜晚心头一凛。
傅铮已经举枪,警惕地扫视着通道前后。通道很长,两端都延伸入黑暗,只有这被炸开的入口附近有光线。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警报声,但被爆炸的回音和海水的涌入声掩盖,听不真切。
“往哪边?”傅铮快速问。
姜晚侧耳倾听,又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甜腻腥气似乎更偏向通道的右侧深处。“右边。气味来源。”
没有时间犹豫。两人立刻朝着右侧通道快速移动。通道内干燥,但脚下有些滑腻,不知是什么液体残留。幽蓝的冷光映照着他们快速移动的身影,在金属墙壁上拉出晃动的、如同鬼魅的影子。
跑了大概二三十米,前方出现一个丁字路口。警报声和脚步声更加清晰了,是从左侧通道传来的,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这边!”傅铮毫不犹豫地冲向右侧岔路!姜晚紧随其后!
几乎在他们冲入右侧岔路的同时,左侧岔路口冲出来四五个穿着灰色制服、戴着防护面罩、手持造型奇特、枪管粗短武器的人员!他们显然是被爆炸惊动的巡逻守卫!
“站住!”为首的一人用外语厉声喝道,举枪就射!
“噗噗噗!”几声沉闷的枪响,不是火药推动,而是某种高压气体发射的声音!几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影擦着傅铮和姜晚身后的墙壁飞过,打在金属墙壁上,竟然爆开一小团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绿色胶状物,瞬间腐蚀了金属表面!
是生化武器或非致命性捕捉弹!
傅铮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两枪点射!精准地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枪声在密闭通道内震耳欲聋!
“有入侵者!武装入侵!”剩下的守卫一边嘶声示警,一边依托拐角疯狂射击!更多的绿色胶弹和几发真正的子弹呼啸而来!
姜晚猛地扑倒在一处金属管道后,子弹和胶弹打在管道上,叮当作响,腐蚀性的胶体滋滋冒着白烟。她迅速探头,手腕一抖,一枚特制电磁脉冲手雷被她精准地扔向了守卫聚集的拐角后方!
“滋——嗡!”
刺耳的电磁噪音爆发!拐角后的枪声和叫骂声瞬间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仪器短路的噼啪声和守卫痛苦的闷哼——他们的装备和通讯显然受到了干扰!
“走!”傅铮抓住这短暂的空隙,一把拉起姜晚,继续朝着通道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叫喊,追兵正在集结!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紧闭的、标着不明符号的金属门。空气中的甜腻腥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让人感到轻微的眩晕和恶心。
“小心!空气可能有毒!”傅铮低吼,从腰包里扯出两个简易的防毒面具(也是仅有的两个),扔给姜晚一个。
刚戴上面具,前方通道豁然开朗!他们冲进了一个相对宽阔的交接区。正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看起来异常厚重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生物识别锁。而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通道延伸出去,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规律的机械轰鸣声。
气密门后,很可能就是核心区域!
“打不开!”傅铮试着用枪托砸了一下识别锁,毫无反应。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已经逼近到身后几十米!
“分头走!”姜晚当机立断,指向左侧通道,“我引开他们!你想办法开门!”
“不行!”傅铮立刻反对。
“没时间了!”姜晚厉声道,“我能应付!开门是关键!”她不由分说,抬手朝着追兵来的方向打空了冲锋枪的弹匣,制造出更大的动静,然后转身就冲进了左侧通道!
“姜晚!”傅铮怒吼,但追兵已经被枪声吸引,大部分朝着姜晚消失的左侧通道追去!只剩下两三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举枪冲向傅铮和气密门!
傅铮眼睛赤红,但他知道姜晚是对的。他咬紧牙关,不再去看左侧通道,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扇该死的、闪烁着红光的气密门上!
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交接区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气密门上方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为检修预留的通风管道栅栏上!
也许……
他不再犹豫,猛地助跑,蹬踏墙壁,高高跃起,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高爆塑性炸药,狠狠塞进了那个通风管道的缝隙深处!然后落地翻滚,躲到一处金属设备后面,按下了遥控起爆!
“轰隆——!!!”
比刚才水下爆炸更猛烈的巨响!整个交接区都在剧烈震动!气密门上方的管道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浓烟和火焰喷涌而出!那扇厚重的气密门虽然没有被炸开,但生物识别锁显然在爆炸和火焰中彻底失效了!门上的红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代表故障的疯狂闪烁黄光,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门体与门框之间出现的、不到一厘米的缝隙!
缝隙!足够了!
傅铮如同猎豹般冲出,将枪管插进那微小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爆炸造成的变形,硬生生将门撬开了一个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浓烟和刺鼻的气味从门内汹涌而出!他毫不犹豫,闪身钻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目眩的空间。
这里就是“涅槃”号的真正核心——中央实验室。
挑高至少二十米,面积堪比一个足球场。中央是一个被多层透明强化材料层层包裹、如同巨型水晶棺的圆柱体结构,里面充满了不断翻滚、变幻着瑰丽诡异色彩的粘稠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器官又仿佛机械造物的东西。无数粗大的、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管线,从“水晶棺”延伸出去,连接着周围林立的、造型奇特的巨大仪器设备,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动态模型。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甜腻腥气,混合着臭氧、消毒水和一种……仿佛无数生命被强行糅合、又强行撕裂的、令人灵魂颤栗的“生”与“死”交织的气息。
而在实验室最深处,一个高起的控制平台上,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背对着门口、身材清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俯身操作着面前一个布满旋钮和屏幕的控制台。对身后的爆炸和闯入,他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在他的控制台正前方,那“水晶棺”的顶部,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暗红、仿佛有液体在其中缓缓流动、表面浮动着凤凰衔芝纹路的奇异球体,正被复杂的机械臂从液体中缓缓托起,悬浮在半空,散发出一种妖异而不祥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暗红光芒。
凤凰胆!
不是钥匙,不是信物,是……本体?!
傅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而那个男人,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操作,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清癯儒雅、保养得宜的脸,大约六十岁上下,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专注和……近乎悲悯的漠然。
陆文渊。
他看着闯入的、浑身硝烟和血迹、持枪对准自己的傅铮,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你来了。比我想象的,快一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傅铮,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正好,‘涅槃’,需要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