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河同悲

阿烬伤重不支的消息,很快传遍新郢。

萧望舒连夜赶至雁门关,在兄长榻前跪了一夜。阿烬醒来时见她双目红肿,轻声道:“哭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萧望舒摇头,说不出话。军医每日会诊,药方换了七八个,阿烬的脉象却一日比一日弱。心脉受损非药石可医,唯有静养。可他这样的人,如何静养得下来?

谢雁声将军务尽数托付秦珏,亲自守在阿烬榻边。她不会医术,便学着煎药、换药、察言观色。阿烬皱眉,她便知他伤口疼;阿烬咳嗽,她便知他内腑不适;阿烬睡着时眉心紧蹙,她便轻轻抚平那道川字纹。

这一日,阿烬精神略好些,倚在榻上看她煎药。

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室皆是苦涩的药香。谢雁声执扇守在一旁,眉目专注,仿佛这是天下第一等要紧的事。

“姐姐,”阿烬忽然道,“那年你救我时,也是这样煎药。”

谢雁声抬眸。“我忘了。”她道。

阿烬摇头。“忘了也没关系。”他道,“我记得。”

他记得。记得郢州城隍庙那间逼仄的地窖,记得那盏豆大的烛火,记得她握着他的手教他辨认药材。记得她那时也不过十六岁,比他大不了多少。记得她明明自己也怕,却强撑着说“别怕”。

“姐姐,”他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可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酸涩,像有千万句话堵在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将煎好的药倒进盏中,递到他唇边。“喝药。”她道。

这日黄昏,谢雁声在阿烬榻边读信。

信是燕青辞从南楚捎来的,厚厚一叠,皆是这些日子天机阁收集的北燕军情。她逐封阅过,记下要点,准备明日与秦珏商议。

读到最后一封时,她忽然顿住。

那不是军报。是一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信笺,叠成小小一方,夹在诸多密报之间。纸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许多遍。

她展开信笺。字迹是陌生的,清隽端整,笔力却有些软。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郢州城头一别,二十一年矣。昔年旧约,某负之良多,无颜求恕。唯愿足下安康顺遂,万事胜意。他日泉下相逢,当负荆请罪。”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谢雁声执信的手,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不知道这封信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样痛。可她本能地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阿烬不知何时醒来,望着她手中那封信。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是顾清晏写的。”他道,“姐姐从前的未婚夫。”

谢雁声转头看他,“他……死了?”

阿烬点头。

“南楚内乱,顾家满门抄斩。他死在西市。”

谢雁声低头,望着那封泛黄的信笺。信上墨迹已淡,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不知那个人写了多少遍,又看过多少遍。

她忽然问:“他待我好吗?”

阿烬沉默片刻。“他负过姐姐,”他道,“郢州城破时,援军不至,是他父亲一手造成。”他顿了顿。“可他……从没想过要害姐姐。”

谢雁声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封信轻轻折起,放回信封。

“阿烬,”她轻声道,“我想起来了。”

阿烬抬眸。“想起什么?”

“想起那年郢州城头,”谢雁声道,“有个少年问我,北边的云彩为什么比南边高。”她顿了顿。“我说,因为北边离战场近,云彩也急着去打仗。”

阿烬看着她。她眼底有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那时候笑了,”谢雁声道,“说谢姑娘真会说笑。”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暮色。“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阿烬轻轻握住她的手。“姐姐,”他道,“都过去了。”

她垂眸,望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许多,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虎口有新添的裂痕。

可握着她时,依然很轻,很小心。

“阿烬,”她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顿住,没有问完。

阿烬却懂了。“很早。”他道,“早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望着她。“也许是那年姐姐教我写‘人’字,说人字虽简,立得正直却最难。”

他顿了顿。

“也许是那年姐姐把自己那份口粮省给我,说自己不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

“也许是更早——郢州城隍庙地窖里,姐姐按着我的伤口说‘别怕’。”

他望着她。“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离不开姐姐了。”

当夜,阿烬取出那封烧剩一角的信笺残片,交到谢雁声手中。“这是顾清晏死前写的,”他道,“托人带给姐姐。我怕姐姐伤心,原本想烧掉。”他顿了顿。“可我想,姐姐有权知道。”

谢雁声接过那片残笺。纸上墨迹大半已随火焰化为灰烬,只剩右下角一小块,依稀可辨几个字:“……望她安好。勿令知。”

她望着那六个字,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残笺轻轻折起,收入袖中。

“阿烬,”她道,“我从前恨过顾家。”

阿烬点头。

“可那只是恨。”谢雁声道,“恨是烧灼,是愤怒,是想要报复。可当他真的死了——”她顿了顿。“我才知道,原来恨也会变成别的。”

“变成什么?”

谢雁声沉默良久。“变成遗憾。”她道,“遗憾那些年他没有来,遗憾他自己困住了自己。”她转头望向窗外。“他这一生,从没为自己活过。”

是夜,谢雁声独坐灯下,将那封残笺与那枚双雁佩放在一处。

双雁佩是阿烬还给她的。他从姑姑遗物中寻出,打磨干净,重新系上红绳,亲手为她戴回颈间。“姐姐的东西,”他道,“该姐姐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