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辞别与开始

洛阳的春雨下得缠绵悱恻,像是要将这座巍峨的帝都浸泡在无尽的愁绪里。

平乐观外的官道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两旁的枯柳垂着湿漉漉的枝条,偶尔被穿堂而过的风扯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贾诩立于一辆简陋的驴车旁,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绸单衣已被斜风细雨打湿了肩头。

他面色略显苍白,身形清瘦,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着,目光越过眼前送行的友人,投向了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宫阙飞檐。

“文和,当真不再考虑一二?”说话的是他在尚书台的一位同僚,姓李,平日里两人交情尚可。

李姓青年紧握着贾诩的手,掌心滚烫,语气中满是惋惜与不解,“如今虽然北地不太平,但京师尚算安稳。你这一病辞官,再想回来,怕是难如登天了。

况且……”他压低了声音,警惕地扫视四周,“如今宫里那位正为了黄巾之事焦头烂额,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他们斗得不可开交,正是咱们这些做郎官的往上爬的机会,你这时候走,岂不是把功劳都让给别人了?”

贾诩不留痕迹地抽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去面对未知的乱世,而是去赴一场早已预定的家宴。

“伯绪(李姓青年的字)此言差矣。”贾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我这身子骨,是真撑不住了。郎署虽好,却是个吃俸禄送命的地方。与其在宫墙里熬成一捧枯骨,不如回凉州那苦寒之地,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他指了指身后那辆堆着几卷破书和几袋干粮的驴车,笑道:“你看,行囊已备好,归心似箭,留也留不住的。”

李姓青年长叹一口气,跺了跺脚,终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不好多留。只盼你一路平安,若是凉州待不下去,记得回洛阳来找我。”

“多谢。”贾诩深深作了一揖,随即转身登上驴车,扬起马鞭,脆响划破雨幕,“保重,后会有期。”

驴车缓缓启动,碾过泥水,渐渐远去。

“洛水东流,某却西行,也不知此后洛阳,又是怎样光景?”回望身后渐行渐远的洛阳城,贾诩轻声呢喃着。

“天子脚下,想来也不会有事。先生此去才是艰险,怎的却不担心自己?”驴车前赶车的壮汉听到车后贾诩的呢喃,不由回头看了看他,问道。

贾诩看向他,微微一笑,却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也知艰险,怎的却也随某一起?”

壮汉撇了撇嘴,哼哼唧唧一阵,才嘟囔了一句,“文和先生又在打趣某,某的责任就是保护先生,先生有什么闪失,某可担待不起。”

......

一路西行,驴车出了函谷关,天地便换了颜色。洛阳的繁华与精致被远远甩在身后,眼前是苍凉而辽阔的西北大地。风沙愈发肆虐,吹得人睁不开眼。

贾诩裹紧了身上的粗布大氅,心中盘算着行程。

他虽辞官,却并非真的病入膏肓。那一场“病”,不过是他离开洛阳这个漩涡中心的借口,也是他重返西凉的一个契机。

洛阳的繁华,对他这样的边郡武夫来说,真是如一场大梦。

驴车缓缓前行,行至汧地(今陕西陇县)一带,这里地势渐险,山峦起伏。

此处,正是羌、氐杂居之地。而这里也是官府鞭长莫及,盗匪横行的地方。

这一日黄昏,贾诩和壮汉正驱车赶路,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促如雷,卷起漫天黄尘。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队衣衫褴褛却面目狰狞的骑兵正呼啸而来,马鞍上挂着血淋淋的人头,显然是一伙刚劫掠归来的氐人叛军。

贾诩心中一凛,拉了拉身旁的壮汉,便要往路边的荒草丛中钻去。然而,氐人马快,他们刚刚行动,便被那伙凶神恶煞的骑兵团团围住。

“头领,这俩人不像是个有钱的主。”一个氐人喽啰用生硬的汉语嚷嚷道。

那领头的氐人首领眯着眼打量着贾诩,目光贪婪而残忍:“有没有钱,搜过便知!”

见状,保护贾诩的壮汉握着兵器的手不由握紧,手臂上青筋暴起,眼中也是凶光乍现,就要发作。

贾诩此时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慢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那氐人首领,朗声道:“我乃凉州贾氏之后,家父与太尉段颎段纪明乃是至交。尔等若是识相,便放我离去,否则,待太尉大军西征,定叫你们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周围的氐人顿时骚动起来。太尉段颎,那可是威震凉州、杀得西羌闻风丧胆的煞星!氐人首领脸色变了又变,显然被“段颎”这个名字镇住了。

“你说你父亲是段太尉的故交,便是吗?”首领虽有迟疑,但眼中的贪婪仍未消散。

贾诩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旧玉佩,这玉佩本是他还在洛阳为官时友人所赠,质地温润。

“此乃段太尉当年赠予家父的信物,尔等若是不信,大可拿去辨认。只是届时若是激怒了太尉,尔等部族,怕是要在这陇右大地上除名了。”

氐人首领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半晌,终究是不敢赌。段颎的威名实在太过恐怖,他可不想为了一个看似落魄的书生,招来灭顶之灾。

更何况,这落魄书生身前的壮汉,似乎也并不好惹。

“算你运气好!”首领咬了咬牙,挥手示意手下退开,“滚吧!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贾诩面不改色地收回玉佩,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对着那首领拱了拱手,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生死一线,而是一场寻常的寒暄。

那队骑兵冷冷地看了二人一眼,兜了个圈,跑远了。

看着骑兵远去,贾诩和壮汉重新登上驴车,扬鞭而去。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身后无人追来,贾诩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渐渐沉入黑暗的山峦,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先生若不阻我,刚刚那几人已经死了。”壮汉一边赶着车,一边抱怨。

“何必招惹麻烦,说不定这附近还有更多的氐人,若杀了那几人招惹了更多的敌人,我二人就难以走脱了。”贾诩说道。

西斜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让他身上的粗布麻衣都映上一层和煦的暖黄,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握着玉佩的手也微微用力,眸底闪过一丝微芒。

这一路,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但贾诩知道,这只是开始。

凉州在望,而他的棋局,也即将在这乱世的边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