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下)

11

兵士带走了闻寂和兰因。

走的时候,闻寂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盛满了。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脊背发凉。

兰因在哭,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抓着闻寂的袖子,被兵士强行扯开。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刚才还觥筹交错的热闹,转眼就成了坟场般的死寂。

贺延川走过来,低声说:“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点头,转身。

腿是软的,但我走得笔直。

走出正厅,穿过回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有怜悯的,有鄙夷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统统不在意了。

回到听雪院,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腔。

我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刚才在厅上,那股支撑着我的劲儿,一下子散了。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当众撕破脸,递上和离书,揭发贪腐,看着他被带走。

每一步,都按计划走。

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绝。

可为什么,心里空得厉害?

像被人掏走了什么,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吴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小姐……”她眼睛红红的,“喝点吧,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热汤烫着手心,很疼。

但我没松手。

我需要这点疼,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外头……怎么样了?”我问,声音干涩。

“贺大人带着兵士,把书房、主屋都封了,正在搜。”吴嬷嬷小声说,“宾客都散了,走得悄没声儿的。这府里……算是完了。”

完了。

是啊。

这座我住了七年,爱过,恨过,挣扎过的府邸。

完了。

“嬷嬷,”我看着碗里晃荡的汤面,“你说,我做得对吗?”

吴嬷嬷没说话。

她走过来,抱住我。

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我的背。

“小姐,”她哽咽着,“老奴不懂那些大道理。老奴只知道,谁让小姐受委屈,谁就该遭报应。”

我靠在她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歇斯底里地哭。

只是无声地流,流进汤碗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汤。

12

夜里,贺延川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找到了。”他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深蓝色的封皮,没有任何字迹。

我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像摸到一块冰。

“在兰因的妆奁底层,暗格里。”贺延川坐下,揉了揉眉心,“这女人心思够深,把账册跟胭脂水粉放在一起,还用香料熏过,若不是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出墨味。”

我翻开册子。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日期,金额,去向。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其中几页,有闻寂的私印。

还有他熟悉的字迹,批注着一些含糊其辞的“打点”“疏通”。

我合上册子。

“够了吗?”我问。

“够他喝一壶了。”贺延川冷笑,“江南盐政的案子,圣上一直惦记着,苦于没有实证。这本账册,加上兰因的口供——她为了自保,已经吐了不少——闻寂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说得轻松。

但我知道,背后有多少凶险。

闻寂不是无名小卒,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拿过他好处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你会有麻烦吗?”我问。

贺延川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这本账册,我不会直接递上去。我会抄录几份关键的,通过不同的渠道,一点一点放出去。等火势大了,自然会有人来添柴。”

他顿了顿。

“倒是你,朝辞。闻寂入狱,这宅子就是是非之地。你不能再住了。”

“我知道。”我点头,“等这边事了,我就走。”

“去哪儿?”他问。

我没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

天地之大,好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先离开京城吧。”贺延川叹了口气,“我有个朋友在江南,做丝绸生意,人很可靠。你可以去他那儿暂住,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好。”我说,“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说:“早点休息。明日,我送你出城。”

他走了。

留下那本账册,在烛光下,像个沉默的罪证。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火折子。

点燃。

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纸页,一点点吞噬那些黑色的字迹。

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我曾经深爱过的人的另一张脸。

都烧了。

烧成灰烬。

像烧掉我过去的七年。

1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或者说,根本没睡。

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的衣裳,一点散碎银两,还有母亲留给我的几样首饰。

其他的,都不带了。

带不走,也不想带。

吴嬷嬷红着眼眶帮我收拾,一边收拾一边抹泪:“小姐,您这一走,老奴可怎么办啊……”

“嬷嬷,”我握住她的手,“你跟我一起走。”

她愣住了。

“这府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我轻声说,“你是我的人,留下只会被为难。跟我去江南,我给你养老。”

吴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跪下,给我磕头:“小姐……老奴、老奴……”

“起来。”我扶她,“快去收拾,趁天还没亮,我们走。”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急。

我示意吴嬷嬷别出声,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是贺延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开门。”

我拉开门闩。

他闪身进来,脸色凝重。

“走不了了。”他说,“闻寂那边出了变故。”

我心里一沉:“什么变故?”

“有人保他。”贺延川眉头紧锁,“今早天没亮,刑部那边就传来消息,说证据不足,要重新审理。兰因翻供了,说账册是她伪造的,为了陷害闻寂。”

“什么?”我难以置信,“她疯了?她不是已经招了吗?”

“她当然没疯。”贺延川冷笑,“是有人给她许了更大的好处。我查了,保闻寂的人,来头不小。是宫里那位……最近正得宠的薛贵妃的娘家兄长,薛国公。”

薛国公。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知道他。

权倾朝野,手眼通天。

闻寂什么时候搭上了这条线?

“薛国公为什么要保闻寂?”我问,“他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不知道。”贺延川摇头,“但显然,闻寂手里有薛国公想要的东西,或者,薛国公有把柄在闻寂手里。总之,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深。”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朝辞,你现在很危险。闻寂一旦出来,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你。”

我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

“那本账册……”我说。

“烧了。”贺延川苦笑,“原件没了,兰因翻供,光靠抄本,很难钉死他。而且薛国公出面,刑部那边……怕是会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四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

所以,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

当众撕破脸,递上和离书,揭发贪腐,烧了宅子的念想——

都是徒劳?

“不。”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不会不了了之。”

贺延川看着我。

“我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我说。

14

我让吴嬷嬷守着门,自己去了书房。

书房被封了,贴着刑部的封条。

但我知道,有个地方,封条封不住。

后院,假山下面,有个暗室。

是当年修建这座宅子时,工匠偷偷挖的,为了藏一些私密的东西。后来被我无意中发现,就成了我藏“宝贝”的地方。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只有一些旧物。

母亲的信,父亲的字画,我小时候的玩具。

还有——闻寂早年写给我的那些信。

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我当初舍不得烧,偷偷藏在这里,想着等老了,拿出来看看,也算是个念想。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搬开假山下的石板,钻进暗室。

里面很黑,有股潮湿的霉味。

我摸到火折子,点亮带来的小灯。

昏黄的光线下,那些箱子还在,落满了灰。

我找到放信的那个箱子,打开。

信还在,用绸带捆着,整整齐齐。

我解开绸带,一封一封地翻。

不是找情话。

是找别的东西。

闻寂有写日记的习惯,早年他还没那么谨慎时,会把一些琐事、心情随手记在纸上,有时夹在给我的信里。

我当时只当是情趣,现在想来,那些“琐事”里,或许有我要的东西。

我一封一封地看。

看得眼睛发酸。

那些字句,熟悉的,温柔的,曾经让我脸红心跳的,现在读来,像一把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心。

直到,我翻到某一封。

信是成婚第二年写的,那时他刚升了从五品,意气风发。

信里写了他如何宴请同僚,如何打点关系,如何“巧遇”某位大人,投其所好。

然后在信的末尾,他用一种随意闲聊的口吻,写了一句:

“今日薛国公府送来请柬,邀我赴宴。这位国公爷,倒是比传闻中亲和。”

薛国公。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继续往下翻。

又一封,时间隔了几个月。

“薛国公似对江南盐政旧案颇有兴趣,闲谈间问及一二。我含糊带过,未敢深言。”

“薛国公赠我白玉镇纸一方,价值不菲,推辞不得,暂且收下。”

“薛国公门下某位先生来访,言语间暗示,若肯在盐案上‘行个方便’,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我未应,亦未拒,只说需斟酌。”

“……”

一封,又一封。

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出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闻寂和薛国公的往来,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亲密,再到最后,几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

而关键,就是那本账册。

不,不是账册本身。

是账册里记录的,那些江南官员给薛国公的“孝敬”。

薛国公要保闻寂,不是因为欣赏他,是因为闻寂手里,握着他贪腐的证据。

兰因翻供,是因为薛国公给了她更大的承诺。

而闻寂——

他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知道账册是烫手山芋,所以藏起来,既可以用它牵制薛国公,又可以在必要时,用它来自保。

或者,用来交换更大的利益。

比如,我的“消失”。

我看着这些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原来,他早就不是那个我认识的闻寂了。

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在算计。

算计仕途,算计利益,算计我。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蒙在鼓里,还一心一意,以为我们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

真可笑啊。

我把信收好,捆紧。

然后,在箱子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个小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莲花的图案。

是当年,我们定情时,我送给他的。

他说会一直戴着。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没见他戴过了。

原来,他把它丢在这里。

和这些信一起,和我们的过去一起,被遗忘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我握着玉佩,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然后,我把它,连同那些信,一起塞进怀里。

转身,出了暗室。

15

回到听雪院,贺延川还在等。

“找到了吗?”他问。

我把信递给他。

他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信……如果递上去,足够让薛国公喝一壶了。”他抬头看我,“但朝辞,你想清楚。一旦这么做,就不只是扳倒闻寂了。你会得罪薛国公,得罪整个薛家。那是在京城一手遮天的人物,你斗不过。”

“我没想斗。”我说,“我只是想自保。”

“自保?”贺延川苦笑,“你把薛国公的秘密捅出去,还怎么自保?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闭嘴。”

“所以,这些信,不能从我们手里递出去。”我看着他的眼睛,“贺师兄,你在御史台,有没有那种……刚正不阿,又不怕死的同僚?最好是跟薛国公有过节的。”

贺延川眼神一闪。

“有。”他说,“但那样的人,未必肯帮我们。而且,太危险了。”

“危险,才有用。”我说,“薛国公手眼通天,普通官员不敢动他。只有那种不要命的,光脚不怕穿鞋的,才敢跟他硬碰硬。”

我顿了顿。

“而且,我们不需要他‘帮’我们。我们只需要,让他‘偶然’发现这些信。”

贺延川懂了。

“你想借刀杀人。”

“是。”我承认,“薛国公要保闻寂,是因为闻寂手里有他的把柄。但如果,这些把柄不止闻寂有,别人也有呢?如果,这些把柄已经流出去,到了他政敌的手里呢?”

“那他保闻寂,就没有意义了。”贺延川接下去,“相反,为了撇清关系,他可能会……亲手处理掉闻寂。”

“对。”我点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件事,看起来跟我们有关系,又没关系。让薛国公以为,是闻寂自己不小心,泄露了秘密。或者,是兰因为了自保,出卖了他。”

贺延川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明暗不定的阴影。

“朝辞,”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变了。”

我笑了笑。

“贺师兄,人都是会变的。”

“只是有些人变好了,有些人变坏了。”他看着我,“你属于哪一种?”

我没回答。

答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要活下去。

干干净净地,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哪怕手上沾了血,哪怕心里结了冰。

“这些信,你拿去。”我把信推给他,“怎么做,你比我清楚。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看着他的眼睛。

“别让任何人知道,信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贺延川接过信,揣进怀里。

“我会处理干净。”他说,“但你得马上走。现在,立刻。薛国公那边一旦察觉,你走不了了。”

“我知道。”我起身,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嬷嬷,我们走。”

吴嬷嬷跟上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走到门口,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住了七年的屋子。

承载了我所有爱恨的屋子。

再见了。

不。

是永别了。

我转身,踏出门槛。

外面,天还没亮。

但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我,也该走了。

去一个没有闻寂,没有兰因,没有薛国公的地方。

去开始,我真正的人生。

哪怕前路未知。

哪怕荆棘满途。

总好过,留在这里腐烂。

16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外面迅速后退的荒草和枯树。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吴嬷嬷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折腾。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信,那些字句,像蚂蚁一样啃咬着神经。

闻寂和薛国公的往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第一次收下那块白玉镇纸?

还是从第一次在薛国公的暗示下,对盐案的某个细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或者,从一开始,他娶我,就是算计的一部分?

我不敢想。

越想,心越冷。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然后猛地停住。

吴嬷嬷惊醒了,茫然地看着我:“小姐,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

车夫在外面低声说:“夫人,前面……好像有人拦路。”

我心头一紧。

掀开车帘。

晨雾中,隐约可见几个人影,骑在马上,拦在路中央。

不是官兵的打扮。

是黑衣,蒙面。

手里有刀。

我的心沉了下去。

贺延川说得对。

薛国公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

“掉头。”我对车夫说,“往回走。”

车夫慌乱地拉缰绳。

但已经晚了。

那几个人策马围了上来,呈扇形,堵住了前后去路。

为首的人勒住马,打量了一下马车,声音粗嘎:“车里的人,下来。”

我没动。

“我说,下来。”那人重复,语气里带了不耐烦,“别让我们动手。”

吴嬷嬷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晨风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为首那人跳下马,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慕朝辞?”他问。

“是我。”我说。

“跟我们走一趟吧。”他说,“国公爷想见你。”

“如果我不去呢?”

他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

“那就只好得罪了。”

他身后的人,拔出了刀。

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17

我被带到了薛国公府。

不是正门,是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偏厅。

厅里很暗,只点了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常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常年不见阳光。眼睛很小,眯着,看人时像两条缝,却透着一股精光。

薛国公。

我听过他的名字,但从未见过真人。

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以为会是个凶神恶煞的武夫,没想到,是个看起来和气生财的胖子。

“慕夫人。”他开口,声音很温和,像在跟老友闲聊,“请坐。”

我没坐。

“国公爷找我来,有什么事?”

他笑了笑,继续捻佛珠。

“慕夫人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说,“闻寂手里的那些东西,在你这儿吧?”

“什么东西?”我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账册,信件,或者其他……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说,“闻寂的东西,我从不碰。”

“是吗?”他放下佛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怎么有人告诉我,你前几天,从闻府的书房里,拿了些不该拿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去过书房,知道我去找过那些信。

“国公爷消息灵通。”我说,“但您既然知道我去过书房,就应该也知道,我什么都没找到。账册被贺延川拿走了,至于其他——闻寂做事谨慎,不会留下把柄。”

“他当然不会。”薛国公喝了口茶,“但我听说,慕夫人和他夫妻七载,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他藏东西的地方,别人找不到,你未必找不到。”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慕夫人,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保你平安离开京城,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若不交——”

他顿了顿。

“闻寂还在牢里。他虽然不中用,但到底是你的夫君。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忍心看他死吗?”

我笑了。

真心的。

“国公爷,”我说,“您可能没搞清楚状况。我和闻寂,已经和离了。他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薛国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和离了,也是前夫。”他说,“再说了,你真以为,一纸和离书,就能撇清关系?慕夫人,你太天真了。在这京城里,我说你有关系,你就有关系。”

我没说话。

“东西在哪儿?”他问,声音冷了下来。

“烧了。”我说。

“烧了?”他眯起眼。

“是。”我点头,“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把书房烧了。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起烧了。”

薛国公盯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慕朝辞,”他说,“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有种压迫感。

“我知道东西没烧。”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也知道,你把东西给了贺延川。我还知道,贺延川想借刀杀人,把东西捅给都察院那个愣头青,让他来对付我。”

我后背发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你很聪明。”他继续说,“知道凭你自己,扳不倒我,所以想借别人的手。但慕夫人,你有没有想过,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靠的就是,比别人多想一步。”他说,“贺延川的那位‘愣头青’同僚,昨晚喝醉了,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真可惜,年纪轻轻的。”

我的呼吸停住了。

“至于贺延川,”他笑了笑,“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了。私藏证物,构陷朝廷命官,这罪名,不小。”

我猛地抬头,瞪着他。

“你——”

“我怎么了?”他后退一步,摊开手,“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出了意外。或者,一时糊涂,犯了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现在,”他说,“东西在哪儿?”

我没回答。

脑子里一片空白。

贺延川……在刑部大牢?

因为我?

因为我那些该死的信?

“你不说,也没关系。”薛国公吹了吹茶沫,“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比如,你那位忠心耿耿的嬷嬷,现在在哪儿?哦,对了,在城外的庄子上,我的人看着。又比如,你在江南的那位远房表亲,做丝绸生意的,叫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好,但下面的人记得清楚。”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冷一分。

“慕夫人,”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像毒蛇,“我最后问你一次。东西,在哪儿?”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空荡荡的。

“在我身上。”我说。

薛国公挑了挑眉。

“但我不会给你。”我说,“除非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条件?”他笑了,像听到什么笑话,“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就凭,那些东西,一旦流出去,你薛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都得陪葬。”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信不信?”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说。”他说。

“第一,放了贺延川,保他平安,官复原职。”

“可以。”他答应得很爽快,“一个御史而已,我没放在眼里。”

“第二,送我和吴嬷嬷安全离开京城,去江南。从此以后,你不能动我们,也不能动我们在江南的任何人。”

“可以。”他说,“只要东西到手,你们去哪儿,我不管。”

“第三,”我顿了顿,“闻寂和兰因,我要他们死。”

薛国公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玩味,还有一丝……欣赏?

“最毒妇人心啊。”他感叹,“一日夫妻百日恩,慕夫人倒是狠得下心。”

“恩?”我笑了,“国公爷,您说笑了。我和他之间,只有仇。”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东西呢?”

“我要先看到贺延川出狱。”我说,“还有,我要见吴嬷嬷,确认她平安。”

薛国公眯起眼。

“慕夫人,得寸进尺可不是好习惯。”

“国公爷,谨慎一点总没错。”我毫不退让,“您也不想,东西给了您,我却走不了吧?”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挥了挥手。

“去,把贺延川放了。再带那位嬷嬷过来。”

手下应声而去。

18

一个时辰后,吴嬷嬷被带来了。

她吓得脸色惨白,见到我,眼泪就下来了:“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嬷嬷,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就是关着,没给饭吃……”她抽抽噎噎地说。

我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有人来报,说贺延川已经出狱,回府了。

薛国公看向我。

“现在,可以了吧?”

我点了点头。

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盒。

打开。

里面是那块玉佩,和那捆信。

薛国公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要拿。

我合上盖子。

“国公爷,”我说,“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您得发誓,以薛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您答应我的三个条件,一定会做到。”

他脸色一沉。

“慕朝辞,你别太过分。”

“不过分,怎么跟您打交道?”我说,“您不发誓,我就毁了它。您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我拿起盒子,作势要往地上砸。

“等等!”他出声阻止,脸色铁青。

他盯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但最终,他还是举起手。

“我,薛崇,以薛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答应慕朝辞的三个条件,必会做到。如有违背,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誓言很毒。

但我信不过。

不过,足够了。

我把盒子递过去。

他一把抓过,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

确认无误后,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慕夫人,”他说,“你可以走了。马车在门外,会送你和你的嬷嬷去码头。船已经备好,直下江南。”

“多谢国公爷。”我说,拉着吴嬷嬷,转身就走。

“等等。”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怜悯的意味,“闻寂在牢里,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他说,”薛国公顿了顿,“‘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像羽毛,却砸得我头晕目眩。

“还有,”薛国公继续说,“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个信封,被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和一把钥匙。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闻寂的笔迹:

“书房,东墙第三块砖,暗格。”

钥匙很小,铜制的,已经有些生锈。

“他说,这是你一直想找的东西。”薛国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现在,它是你的了。”

我没说话。

把纸和钥匙塞进怀里,拉着吴嬷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19

马车在去码头的路上。

吴嬷嬷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我掀开车帘,看外面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

这座给了我一切,又夺走一切的城。

再见了。

不。

是永别了。

我放下车帘,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

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书房,东墙第三块砖,暗格。”

书房。

东墙。

第三块砖。

暗格。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书房的样子。

东墙,是放书架的那面墙。

第三块砖……

我想起来了。

书架后面,靠墙的位置,确实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其他的不太一样。

以前没在意。

现在想来,是暗格。

他藏了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为什么托薛国公转交?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我没有答案。

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马车停在了码头。

车夫撩开车帘:“夫人,到了。”

我扶着吴嬷嬷下车。

码头上人来人往,很嘈杂。

一艘客船停在不远处,船夫在吆喝着什么。

吴嬷嬷有些害怕,紧紧抓着我的手。

“小姐,我们……真的能走吗?”

“能。”我说,“船票已经买好了,上去就行。”

我们往客船走。

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还有呼喝声。

“闪开!都闪开!”

人群骚动起来。

我回头,看见一队官兵,骑着马,冲进了码头。

为首的人,穿着刑部的官服。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

“慕朝辞?”他问,声音洪亮。

我心里一沉。

“是我。”我说。

“奉刑部之命,带你回去问话。”他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吴嬷嬷吓得抓紧我的袖子。

“问什么话?”我强迫自己镇定,“我已经和离,与闻寂再无瓜葛。”

“不是闻寂的事。”那官员说,眼神锐利,“是贺延川贺大人。他今早出狱后,在家中……自尽了。”

我的呼吸,停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自……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官员盯着我,“他留了一封遗书,说对不起你,说他无能,保不住你。还说……还说那些信,是他伪造的,是为了陷害闻寂,逼你和离,好娶你为妻。”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所以,”他继续说,“我们怀疑,贺大人的死,跟你有关系。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贺延川……

自尽了?

为了我?

为了那些信?

不。

不可能。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会做这种事。

这一定是个圈套。

是薛国公的圈套。

他答应放我走,却又派人来抓我。

他根本没想让我活着离开京城。

我抬头,看着那个官员。

“如果我说不呢?”我问。

他笑了。

“那就只好,得罪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官兵围了上来。

吴嬷嬷吓得尖叫,死死抓住我。

我看着那些逼近的官兵,看着他们手里的刀,看着周围惊慌躲避的人群。

心里突然一片平静。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死寂的,绝望的平静。

我松开吴嬷嬷的手。

“嬷嬷,”我说,声音很轻,“跑。”

她愣了一下。

“跑!”我推了她一把,“快跑!别回头!”

她踉跄了一下,然后,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官兵想去追,被我拦住。

“你们要抓的是我。”我说,“跟她没关系。”

为首的官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带走。”

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挣扎。

任由他们把我拖上马。

在马上,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码头。

吴嬷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看不到了。

也好。

至少,她安全了。

至于我——

我闭上眼睛。

听天由命吧。

20

我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不是闻寂那个牢房,是另一间,更小,更暗,更潮湿。

墙上挂着刑具,地上铺着稻草,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混着血腥气。

我没哭,也没闹。

就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直到牢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穿着官服,但不是刚才那个官员。

是个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眼神很精明。

“慕氏。”他开口,声音尖细,“贺延川的遗书,你看看吧。”

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

确实是贺延川的字迹。

我认得。

“朝辞师妹,见字如面。为兄无能,未能护你周全,反累你至此。薛国公势大,非我等可抗。那些信件,我已销毁,你无需再忧。唯憾此生,未能亲口告你……我心悦你,已久。若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放手,让你嫁与闻寂那等小人。今以一死,换你清白。望你珍重,此生不必再念为兄。贺延川绝笔。”

我的手在抖。

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心悦你。

已久。

六个字,像六根针,扎进眼睛里。

疼。

“看完了?”那官员问。

我把纸还给他。

“贺大人的死,与我无关。”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那些信,是他从闻府找到的,不是我给的。他要陷害闻寂,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官员冷笑,“那为什么遗书里全是写给你的?为什么他要以死来换你‘清白’?慕氏,你当刑部的人都是傻子吗?”

我没说话。

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真相。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替罪羊。

贺延川死了,死无对证。

那些信,薛国公肯定已经销毁了。

现在,所有矛头都指向我。

说我勾引贺延川,唆使他伪造证据,陷害闻寂,逼他和离。

然后贺延川良心发现,自尽谢罪。

多完美的故事。

多顺理成章。

“慕氏,招了吧。”官员说,“招了,少受点苦。不然,这牢里的刑具,可不是摆设。”

我抬头,看着他。

“我没做过的事,不会认。”

他脸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一挥手,“来人,上刑。”

两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鞭子。

我没动。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我没躲。

第一下,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第二下,第三下……

我咬紧牙,没出声。

眼前开始发黑。

耳朵里嗡嗡的响。

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住手。”

鞭子停了。

我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牢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是谁。

闻寂。

他走进来,蹲下身,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我还是没说话。

“贺延川的事,我听说了。”他继续说,“我会帮你。薛国公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你只要认了那些信是你伪造的,是他胁迫你的,我就有办法保你出去。”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曾经爱过的脸。

看着这张现在让我恶心的脸。

突然,我笑了。

笑出了眼泪。

“闻寂,”我说,声音嘶哑,“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信你?”

他怔住了。

“你帮我?”我笑着,眼泪不停地流,“你帮我什么?帮我顶罪?帮我背黑锅?帮你和薛国公,把这一切都推到我头上,然后你们干干净净,继续做你们的官,享你们的福?”

我摇头。

“闻寂,你听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些信,是你写的。你和薛国公的勾当,是你做的。贺延川的死,是薛国公逼的。而我——”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什么都不会认。”

“就算他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就算他们把我打死在这牢里。”

“我也不会认。”

“因为我没有错。”

“错的是你。”

“是你,闻寂。”

“是你负了我,是你骗了我,是你把我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现在,你想让我替你顶罪?”

“做梦。”

我说完了。

大口喘着气,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闻寂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苦笑。

“朝辞,”他说,“你还是这样。倔得让人心疼。”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住。

“好。”他收回手,站起身,“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多说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兰因死了。”

“在牢里,突发急病,没救过来。”

“薛国公说,是报应。”

他走了。

牢门重新关上。

我坐在黑暗里,背上的疼,心里的疼,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更疼。

兰因死了。

那个穿着正红嫁衣,说要给我敬茶的兰因。

那个挽着闻寂的手,笑得一脸幸福的兰因。

死了。

报应。

真是报应。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我只觉得累?

累得连呼吸,都像是一种负担。

我闭上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淹没了疼痛,淹没了愤怒,淹没了所有的一切。

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好。

都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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