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星星的孩子(上)

老黄的消息是在第三天上午发来的。

林墨正在屋里看那本已经翻烂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老黄的微信:剧本发你了,先看看。导演姓周,说让你好好准备,过两周试戏。

林墨点开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标题写着《星星》。他愣了一下,点开。

剧本不长,只有三十几页,讲的是一个自闭症少年的故事。少年叫陈默,从小不说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父母带他四处求医,却始终无法走进他的内心。最后在一个特殊教育老师的帮助下,陈默终于用手语表达出“妈妈,我爱你”。

林墨一口气读完,坐在那里久久没动。

这个角色太特别了。

没有台词,只有表情和肢体。他的世界是封闭的,外人进不去,他也出不来。要怎么演?怎么让观众感受到他的内心?

林墨把剧本又翻了一遍,在那些关键的场景上做了标记。然后他合上剧本,闭上眼睛,试图想象自己就是陈默。

可是不行。

他想象不出来。

他经历过阿福的善良,经历过张大山的沧桑,但那些都是有具体情感的人。陈默不一样,他的情感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或者说,他的情感根本不以普通人的方式表达。

林墨睁开眼,有些沮丧。

他想起了系统。

如果能进去体验一次,也许就能明白那种感觉。

但每次体验都是一辈子那么长,每次结束都要承受那些记忆的冲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承受一次。

正想着,程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盒饭。

“发什么呆呢?吃饭了。”

林墨接过盒饭,打开,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程野看着他:“咋了?剧本不好?”

林墨摇摇头:“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演。”

程野拿过剧本翻了翻,皱眉:“自闭症?这玩意儿可不好演,演不好就假了。”

林墨点点头。

程野把剧本还给他,认真地说:“林墨,我跟你说,这种角色,你要是真想演好,就得去观察。去那些特殊学校看看,看看那些孩子是什么样的。光靠想象不行。”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程野说得对,光靠想象不行。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观察,他需要成为他们。

那天晚上,林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会进去。

不是为了这个角色,是为了那些孩子。他想知道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他们怎么感受,想知道那句“妈妈,我爱你”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的情感。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阿福,大山叔,铁柱哥,我又要进去了。这次是去当一个不说话的孩子。你们保佑我。

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体一轻。

睁开眼,又是那片纯白。

那个声音响起:“欢迎回到人生体验馆。”

林墨深吸一口气:“第三次体验是什么?”

声音说:“第三次体验:自闭症少年陈默。时长:十五年。”

十五年,比前两次都长。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愿意。”

话音刚落,纯白空间扭曲,无数光点涌来。

他听见那个声音说:“第三次体验开始。”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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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躺在一张小小的床上。

房间不大,墙壁是淡蓝色的,窗帘拉得很紧,只有一丝光线透进来。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不对,不是不听使唤,是他不知道怎么动。那些肌肉、那些神经,仿佛和他失去了联系。

一个声音传来:“小默,该起床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藏着疲惫。她走过来,轻轻把他扶起来,给他穿衣服。

林墨——不,现在应该叫陈默——没有任何反应。他任由那个女人摆布,眼睛看着墙壁,一动不动。

这就是他的世界。

不说话,不表达,不回应。他不是不想,是不会。那些普通人的本能,在他这里全部失灵。他能听见声音,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能看见人脸,却认不出那是谁;能感觉到触碰,却分辨不出那是善意还是恶意。

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团混沌的噪音和光影。

女人给他穿好衣服,牵着他的手走到客厅。客厅里有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无奈、心疼、还有一点点疲惫。

“小默,吃早饭了。”女人把他按在餐桌前,端来一碗粥。

陈默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女人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就像一台机器。

男人放下报纸,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今天带他去复诊吧。”

女人点点头:“已经约好了。”

陈默听着这些话,但完全不懂什么意思。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待下一个指令。

这就是他五岁那年的一个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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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陈默活在一个被安排的世界里。

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去康复中心,几点睡觉,都是固定的。他不反抗,也不配合,只是被动地接受。康复中心的老师教他认识颜色,认识形状,认识数字。他学会了,但不表达。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要表达。

有一次,老师在纸上画了一个圆,问他:“这是什么?”

陈默看着那个圆,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画面——太阳、月亮、盘子、眼睛。但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老师等了一会儿,放弃了,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陈默不知道那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又让老师失望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他想告诉老师,他认识那个圆,他知道那是太阳,但他就是说不出来。

后来他知道,那叫“焦虑”。但他的焦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焦虑会皱眉,会握拳,会走来走去。他只是发呆,发更长时间的呆。

有一次,他在康复中心的院子里看见一只猫。

那只猫蹲在墙角,舔自己的爪子。陈默看着它,忽然想走过去摸一摸。他站起来,迈开步子,向那只猫走去。

“陈默!你去哪儿?”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老师。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站在那里。

老师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不能乱跑,知道吗?”

陈默被拉回教室,那只猫还在墙角,舔着爪子。

他坐在窗边,一直看着它,直到它离开。

那天晚上回家,他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拿了一张纸,用蜡笔画了一只猫。画得很丑,头太大,身子太小,但他画了。

女人看见那张画,愣住了。

“老陈!快来看!”

男人跑过来,看着那张画,也愣住了。

“这是……小默画的?”

女人点点头,眼眶红了。

他们不知道陈默为什么要画猫,但那一刻,他们觉得有希望了。

陈默看着他们的反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哭。他只是想留住那只猫,所以画了它。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哭的。

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被人理解的感觉。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瞬间,虽然他们可能理解错了,但那种被关注的感觉,让他觉得不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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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默慢慢长大。

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算数,学会了用最简单的词表达最基本的需求。但他始终不会说话,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一次,康复中心来了一个新老师,姓周,是个年轻姑娘。她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从来不逼他说话,只是陪他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陈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但慢慢习惯了她在身边。

有一天,周老师拿了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又画了一个哭脸。她指着笑脸问:“陈默,你今天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陈默看着那两个表情,不知道该怎么选。他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他只是存在着。

周老师等了一会儿,没有逼他,只是把小本子放在他手边。

“你想画的时候,就画下来。”

陈默拿着那个小本子,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他在小本子上画了一个圆。圆圆的,像一个太阳,也像一个月亮。

他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他画了。

第二天,周老师看见那个圆,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说:“很好看。”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