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义庄日常
天亮了。
陈默睁开眼，在硬板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墙外那兩個监视的人，应该还在。
他起身穿衣，洗漱，然后推开扎纸房的门。
昨晚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纸人，还站在原处。
院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像是有人被纸人吓到了。
陈默没理会，把纸人收回屋里，继续昨晚的工作。
第九个，第十个，第十一个……
“小默，来活了。“
老庄主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陈默放下手里竹篾，走出扎纸房。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
赶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短衫，脸上带着几分畏惧。
“陈师傅，这是……“
“放灵堂吧。“陈默说，“怎么死的？“
“落水的。“男人说，“今天早上在码头发现的，捞上来时已经没气儿了。“
“有人认领吗？“
“没有。“男人摇头，“身上没证件，衣服也烂了，认不出是谁。“
陈默点点头，“放下吧，按规矩，三天后没人领就埋了。“
“好嘞。“男人如释重负，放下尸体就走了，连工钱都没要。
义庄处理无主尸，本来就不收钱。
陈默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脸色发白，身上有水草和淤泥。
落水而死。
他打来一盆温水，开始净身。
温水浸过毛巾，轻轻擦拭尸体的脸庞、脖颈、手臂。
这是入殓的第一式，净身。
老庄主教过他，不管死者生前是富是穷，是善是恶，到了义庄，都得体体面面地走。
这是规矩。
就在陈默的手指触碰到尸体额头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昏暗的船舱里，男人在和另一个人争吵。
“货不能交，交了我们都得死！“男人说。
“由不得你。“另一个人冷笑，“上面已经下令了。“
男人转身想跑，却被推了一把，掉进水里。
水面泛起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画面一闪而逝。
陈默收回手，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推下去的。
而且和“货“有关。
又是货。
李员外死前，记忆裡也有“货“。
津门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葬力+5】
【当前葬力：205/300】
系统提示跳出。
每处理一具尸体，都能获得少量葬力。
不多，但积少成多。
陈默继续手里的活计。
净身完毕，他取出一套干净的寿衣，仔细地给尸体穿上。
动作娴熟而轻柔，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人。
穿衣，整容，纳棺，封钉。
入殓九式，完成了四式。
剩下的烧纸、超度、立碑、送葬，等三天后没人认领再做。
“小默。“老庄主站在灵堂门口，“这具尸体，别埋。“
陈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认识他。“老庄主说，“他是百业公会的人。“
陈默心里一凛，“百业公会？“
“嗯。“老庄主点头，“叫王海，是公会的联络员。“
“专门负责津门和各分会之间的消息传递。“
“他死了，说明公会有麻烦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先放着。“老庄主说，“等苏青来了，让她把消息带回去。“
“她今天会来？“
“应该会。“老庄主说，“她昨天说有事要告诉你。“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问。
老庄主和苏青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
但他没戳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他有系统，老庄主有修为，苏青有身份。
都不必说透。
处理完尸体，已经是中午了。
陈默去灶间煮了一锅粥，盛了两碗，一碗给老庄主，一碗自己喝。
粥很稀，但热乎。
“庄主，您这病……“陈默看着老庄主苍白的脸，“还是得抓药。“
“省着点吧。“老庄主摆摆手，“一副药三十文钱，太贵了。“
“义庄这个月的进项不够，你留着买点米面。“
陈默没说话。
这已经是老庄主第三次说这话了。
每次都是这个理由。
但他知道，老庄主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
那是修为透支的后遗症。
封魔境巅峰的修为，隐藏在这具病弱的躯壳里。
每天都在消耗生命力。
“下午没什么事，继续扎纸吧。“老庄主说，“那东西，越早解锁越好。“
“知道了。“陈默应道。
他收拾好碗筷，回到扎纸房。
第十二个，第十三个，第十四个……
手指已经麻木了，但他没停。
每完成一个纸人，他就试着注入一点葬力。
【扎纸匠解锁进度：14/100】
系统提示跳出。
十四個。
还差八十六個。
照这个速度，大概需要十天才能解锁。
十天。
希望镇魔司能给他十天。
下午时分，苏青来了。
她没提灯笼，穿了一身青色布衣，像个普通农家姑娘。
但陈默知道，她不普通。
赶尸一脉的传人，修为不低。
“陈默。“苏青走进院子，看见他，笑了笑，“在扎纸？“
“嗯。“陈默放下手里竹篾，“有事？“
“有。“苏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百业公会的回信。“
陈默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还是李长风写的，但内容变了。
“陈默阁下：
获悉阁下暂无意加入公会，理解。
但有一事提醒，镇魔司已在调集人手，目标义庄。
建议阁下尽早离开津门，避其锋芒。
若需帮助，可持此信到城西百业分会求助。
百业公会津门分会
会长李长风“
陈默看完信，皱了皱眉，“他们怎么知道镇魔司要动手？“
“公会有自己的情报网。“苏青说，“比镇魔司的还广。“
“那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苏青点头，“我核实过，秦红玉确实在调人。“
“大概三十个，都是好手。“
“还有两个引魂境的高手。“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三天内。“苏青说，“李会长让我告诉你，如果想走，他可以安排。“
“去哪？“
“去南边。“苏青说，“百业公会在江南有分会，可以庇护你。“
陈默想了想，“如果我不走呢？“
“那就准备战斗。“苏青说，“但你要知道，你打不过。“
“秦红玉是引魂境五重，她带来的两个高手，至少也是引魂境三重。“
“你才入殓师初阶，差距太大。“
陈默没说话。
他知道苏青说的是事实。
正面硬刚，他必死无疑。
但他不能走。
义庄在这，老庄主在这。
他走了，义庄怎么办？
老庄主怎么办？
“我不走。“陈默说，“义庄不能丢。“
苏青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那你会死。“
“那就试试。“陈默说，“看看到底谁死。“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帮你。“
“你？“陈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父母一条命。“苏青说，“当年要不是他们，赶尸一脉已经断了。“
“现在他们不在了，我帮你是应该的。“
陈默心里一暖。
原来父母当年，救了这么多人。
“谢谢。“他说。
“不用谢。“苏青笑了笑，“等他们死了，记得给我烧个好点的纸人。“
“要漂亮的。“
陈默也笑了，“好，给你做个最漂亮的。“
“镶金边的那种。“
苏青白了他一眼，“谁要你镶金边了。“
“做个像人的就行。“
两人正说着，老庄主从里屋走出来。
“苏姑娘来了。“
“陈伯。“苏青起身行礼，“有件事要告诉您。“
“说吧。“
“镇魔司要动手了。“苏青说，“三天内，三十个人，两个引魂境高手。“
老庄主脸色变了变，“这么快？“
“嗯。“苏青点头，“秦红玉亲自带队。“
老庄主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默，“你打算怎么办？“
“守。“陈默说，“义庄不能丢。“
老庄主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最后叹了口气，“也好。“
“那你得准备一下。“
“纸人做好了吗？“
“十四個。“陈默说，“还差八十六個。“
“太少了。“老庄主皱眉，“至少得五十個，才能挡一阵。“
“我尽快。“陈默说。
“不用尽快。“老庄主说，“我帮你争取时间。“
“怎么争取？“
“我去一趟镇魔司。“老庄主说，“找秦红玉谈谈。“
“您？“陈默愣了一下，“您去干什么？“
“谈条件。“老庄主说，“让他们推迟动手。“
“能行吗？“
“不知道。“老庄主说，“但总得试试。“
“您小心点。“陈默说，“秦红玉不是善茬。“
“我知道。“老庄主笑了笑，“我活了六十三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个小姑娘，还吓不到我。“
老庄主走了。
苏青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皱了皱眉，“他……“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陈默说，“他只是不说。“
“那你呢？“苏青问，“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陈默说，“但不够。“
“那你得快点变强。“苏青说，“等你强大了，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才要扎纸。“
“纸人多了，就有底气了。“
苏青点点头，“那我帮你。“
“你？“陈默愣了一下，“你会扎纸？“
“不会。“苏青很诚实，“但我会做别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这是镇魂符，可以贴在纸人上。“
“能让纸人更稳定，不容易被破坏。“
陈默接过符纸，看了看。
符纸上画着奇怪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这是……“
“赶尸一脉的秘符。“苏青说，“不多，就二十张。“
“你省着点用。“
陈默心里一暖，“谢谢。“
“说了不用谢。“苏青说，“赶紧干活吧。“
“我在这陪你，顺便帮你贴符。“
陈默嗯了一声，回到扎纸房。
苏青跟在后面，看着满屋子的纸人，“做得不错。“
“就是少了点。“
“会多的。“陈默说，“一天十個，十天就一百個了。“
“希望十天来得及。“苏青说。
“来得及。“陈默很笃定。
因为他有系统。
因为他知道，每多一个纸人，他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扎纸匠解锁进度：15/100】
【扎纸匠解锁进度：16/100】
【扎纸匠解锁进度：17/100】
系统提示不断跳出。
苏青在旁边帮忙贴符，动作娴熟。
每贴一张符，纸人的气息就稳定一分。
“这符能维持多久？“陈默问。
“七天。“苏青说，“七天后就失效了。“
“那得尽快用完。“
“嗯。“苏青点头，“最好在镇魔司来之前，把纸人都武装好。“
“还有两天。“陈默说，“够了。“
天黑了。
陈默做了二十個纸人，苏青贴了二十张符。
【扎纸匠解锁进度：20/100】
系统提示跳出。
二十個。
五分之一了。
还有八十个。
继续。
“歇会儿吧。“苏青说，“一天了，手不酸吗？“
“还行。“陈默活动了一下手腕，“还能做。“
“别硬撑。“苏青说，“手废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陈默嗯了一声，停下手里活。
两人走出扎纸房，坐在院子里。
夜空繁星点点，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光。
“你怕吗？“苏青忽然问。
“怕什么？“
“死。“苏青说，“镇魔司这次是来真的。“
“他们不会留活口。“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怕。“
“但怕没用。“
“怕也得打。“
苏青看着他，“你和你父亲很像。“
“他当年也是这样。“
“明知道打不过，也要打。“
“最后……“
苏青没继续说下去。
陈默知道她想说什么。
最后死了。
“我不会死。“陈默说，“我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查清楚我父母的死。“陈默说，“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然后……“
“然后呢？“
“然后好好活着。“陈默说，“义庄还得有人守着。“
“老庄主老了，该我接班了。“
苏青笑了笑，“好，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活着。“苏青说，“等你查清楚真相。“
“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给我做那个镶金边的纸人。“苏青白了他一眼，“你忘了？“
陈默也笑了，“没忘。“
“记住了。“
夜深了。
苏青走了。
陈默回到扎纸房，继续干活。
第二十一个，第二十二个，第二十三个……
烛火摇曳，纸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像是在跳舞。
陈默没停。
因为他知道，每多一个纸人，他就多一分底气。
等到一百个纸人成型的那天。
就是镇魔司……
后悔的时候。
【葬力自动恢复中】
【当前葬力：210/300】
系统提示跳出。
陈默闭上眼睛，感受着力量的流动。
入殓师初阶。
扎纸匠进度 20%。
纸人二十個，镇魂符二十张。
还有两天。
够了。
院墙外，两个黑影还在。
他们不知道，屋里的人已经知道了。
他们更不知道，两天后……
他们会成为第一批……
试纸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