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9、
母亲是旧时光里一株倔强的芦苇。自幼失恃的苦涩浸透她的童年,未及抽穗便已学会在风雨里站直腰杆。二十岁那年,她带着补丁摞补丁的嫁妆走进我们家,从此把一生都缝进了这个清贫的院落。
父亲是沉默的山峦,母亲便成了绕山的溪流。生产队记工分的红本本上,我们家永远是“人多劳少“的赤字户。炊烟升起时,母亲总在灶台前反复丈量着米缸,粗糙的指节反复摩挲着粮勺,直到陶罐里浮起清可见底的米汤。七个孩子像嗷嗷待哺的雏燕,她把最后一口稠的舀进我们的碗,自己就着咸菜咽下整碗月光。
田间阡陌刻满母亲的脚印。春耕时她拉犁的肩头磨出血痕,秋收时她担柴的扁担压弯脊梁。最难忘那年盛夏,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黄土地,母亲在玉米地里掰生穗的身影晃成一道绿色的闪电。我躲在田埂后,看她狼吞虎咽嚼着青涩的玉米粒,汁水顺着指缝滴进干裂的土缝——那分明是苦难的种子在母亲身体里发芽。
如今灶台早已冷寂,米缸落满尘埃。每当街角飘来新米的清香,我总恍惚看见母亲在灶前佝偻的剪影。那些年我们像未开窍的葫芦,只顾吸吮生命的汁液,却不知母亲早已把甘甜都留给了我们。若时光能倒流,我愿化作她灶膛里的柴火,用毕生温热煨暖她未及享用的清福。
母亲啊,您用皱纹编织的襁褓,我们用了半生才读懂那密密的针脚里,藏着怎样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