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母亲的脊梁
12、母亲的脊梁
1958年大食堂的炊烟升起时,我刚满周岁。生产队的铁钟一响,青壮年们便攥着粗瓷碗涌向村口,而老弱妇孺只能守着空荡荡的灶台。父亲远在千理外的工作单位母亲单薄的肩膀扛起了八口人的生计——偏瘫的公婆,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田埂上永远填不满的工分簿。
分饭的搪瓷盆总在暮色里准时出现。母亲把我裹在补丁摞补丁的襁褓里,踩着田埂上的霜花往食堂奔去。当其他社员端着冒尖的杂粮饭蹲在墙根下时,她总是最后那个。铁勺刮过铁锅的刺耳声响里,她小心翼翼地拢起锅底最后一点焦糊的锅巴,就着温吞的刷锅水咽下。我常在恍惚中看见这样的画面:暮色四合的灶房里,母亲捧着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映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而墙角的米缸,早已结满蛛网。
生活的重担在第六个年头压垮了爷爷,接着是奶奶。父亲带着满身怨气从工地归来时,母亲原本以为多了个帮手。起初,父亲还会在黎明前帮着挑水劈柴,可渐渐地,锄头生锈在墙角,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在黄昏的门槛上。母亲不再言语,只是把黎明前的磨面声压得更轻,将夜灯下的补衣针走得更密。
我们五个孩子像田埂上的野草,在母亲的汗水里抽条拔节。记得最深的是夏收时节,母亲天不亮就下地,晌午回来时,草帽下淌着咸涩的汗水,裤脚还沾着露水。她总是一边在灶台前揉着发面团,一边支使我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结着盐霜的衣襟,也照亮了案板上那碗永远留给父亲的净面汤。
如今母亲的坟头草已齐腰,每逢清明,那些被岁月风干的记忆便如春韭般疯长。我常想,那个总把最后一口饭留给我们的女人,那个用脊梁撑起整个时代苦难的女人,是否在天堂里终于能端起一碗不用刮锅底的饱饭?若时光能倒流,我愿化作她手中的木勺,舀尽人间甘甜,再不让她尝半粒生活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