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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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中期,故乡的农田水利建设渐入尾声。待到秋收完毕,冬小麦播撒进泛着霜花的黑土地,生产队的号子声便又在河道沟渠间响起。我攥着铁锹跟随民工队伍跋涉时,恍惚觉得自己成了革命洪流中的一滴水珠——“祖国需要处,皆是我故乡“,这句口号随着扁担吱呀的节奏,在寒风中愈发响亮。直到来年麦苗抽穗返青,我们才踩着解冻的泥土返回村庄。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春天,整个中国都在泪水中浸泡。周恩来总理与***主席相继离世的噩耗,像两道惊雷劈开苍穹。大队部土坯房前支起肃穆的灵堂,苍翠松柏与素白纸花环绕着领袖遗像。追悼会那天,全村老小佝偻着脊背涌来,呜咽声在梁椽间碰撞回响。我望着前排老人颤巍巍举起的手臂,忽然懂得何为“国丧“——那悲恸确如失去至亲,泪水浸透衣襟时,胸中翻涌的却是对家国命运的茫然。

待到寒冬腊月,新一轮水利建设号角吹响。这回与我同行的多了些半大孩子,他们胸前的团徽在北风中闪烁,清一色是回乡知青。生产队特批他们只上半天工,余下时光可回知青点温书备考——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春芽,已在冻土下蠢蠢欲动。我攥着比自己还高的木夯,看他们捧着课本从田埂走过,裤脚沾着霜花却步履轻盈,心底漫起酸涩的羡慕:若我也曾跨进学堂,此刻该也能触摸到改变命运的纸页。

但命运从未给我这样的可能。暮色中收工时,我总要在河堤多坐片刻,望着结冰的河面反照星光。既然无缘校园,便在煤油灯下自修吧,把《新华字典》翻到毛边,让借来的《青春之歌》在枕边泛黄。或许此生与大学无缘,可知识从来不是朱门绣户的专利,就像这脚下土地,只要肯躬身耕耘,荒滩也能变成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