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外滩午后
外滩源壹号的二楼露台,视野开阔得能将整个黄浦江收入眼底。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江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光斑。对岸陆家嘴的建筑群在春日午后的光线中轮廓清晰,东方明珠的球体泛着金属质感的光泽,金茂大厦的阶梯状顶部像一柄收束的剑,直指天空。
露台上只摆了几张桌子,用绿植做了半隔断,私密性很好。靠江的那张桌子旁,鹿曦已经到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松松地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简洁的腕表。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搭配一双浅棕色的乐福鞋。头发披散着,被江风吹起几缕,她随手拢到耳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林深走过去时,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很准时。”她说,示意对面的椅子。
林深坐下,服务生立刻走过来,递上菜单。鹿曦合上平板,对服务生说:“一杯耶加雪菲,手冲,水温92度。给他……”她看向林深。
“美式,谢谢。”林深说。
服务生记下,收起菜单离开。露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江面上游船的汽笛声,和风吹过绿植叶片发出的沙沙声。
鹿曦将平板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进藤编椅背里,姿态松弛。她的目光落在林深脸上,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深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黑眼圈。”鹿曦指了指自己的眼下,“虽然很淡,但有。”
林深端起服务生刚倒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柠檬的微酸。
“还好。”他说。
鹿曦没再追问。她转头看向江面,一艘白色的观光游轮正缓缓驶过,甲板上站满了游客,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阳光下晃动,像一群聚集的蚂蚁。
“这里视野很好。”她说,声音在江风中显得很轻,“我每次回国,都喜欢来这里坐坐。看着这条江,看着对岸那些楼,会觉得……这座城市真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欲望和秘密。”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游轮已经驶远,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逐渐扩散的尾迹。
“鹿小姐经常回国?”他问。
“以前不常回。”鹿曦转回头,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这次回来,是家里有些事要处理。可能……会待得久一点。”
服务生端着咖啡过来。耶加雪菲装在精致的陶瓷手冲壶里,旁边配着一个预热过的骨瓷杯。美式则是简单的玻璃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
鹿曦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直接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惯常的熟练。
“说说艺术基金的事吧。”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林深脸上,“鹿鸣集团打算成立一个当代艺术扶持基金,初期规模五千万,主要面向三十岁以下的年轻艺术家。我们负责资金和资源,需要找一个在本地有足够影响力的合作方,负责具体的项目筛选、策展和运营。”
林深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很烫,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为什么找林氏?”他问。
“因为林氏在魔都的艺术品收藏和拍卖领域有三十年的积累。”鹿曦的回答很直接,“你们有最专业的鉴赏团队,有成熟的策展渠道,有覆盖全国藏家的人脉网络。这些都是鹿鸣欠缺的。”
“鹿鸣集团完全可以自己搭建这些。”林深说。
“可以,但没必要。”鹿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商人的精明,“时间成本太高。而且,艺术圈是个讲究资历和人脉的地方,鹿鸣是新人,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引路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林氏是最合适的选择。”
林深沉默了几秒。江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了些,他没有去整理,任由发丝在额前拂动。
“这个项目,林氏能拿到什么?”他问。
“资金方面,鹿鸣出70%,林氏出30%,但权益五五开。具体项目的策展和运营由林氏主导,鹿鸣负责资金监管和品牌推广。如果项目成功,后续的展览、拍卖、衍生品开发,收益按权益比例分配。”鹿曦的语速平稳,显然已经考虑得很周全,“另外,鹿鸣在海外的画廊资源和艺术机构渠道,可以无偿对林氏开放三年。”
条件很优厚,优厚到几乎不像商业合作,更像某种馈赠。
林深看着鹿曦。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坦荡,没有任何闪烁或回避。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鹿曦挑了挑眉。
“为什么条件这么好?”林深补充道。
鹿曦笑了。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地说:“因为我认为,这个基金能做成。而要做成,就需要最有能力的合作方。在商言商,给出足够的利益,才能换来足够的投入和诚意。”
很标准的商业回答,无懈可击。
但林深知道,这不是全部。至少不完全是。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需要看详细的计划书,和团队评估。”
“计划书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鹿曦说,手指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团队方面,鹿鸣这边由我负责,林氏那边……我希望是你。”
林深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敲。杯壁很凉,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
“我手上有张江项目。”他说。
“我知道。”鹿曦看着他,“但张江项目是林氏的,而这个艺术基金……可以是你自己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林深的手停住了。指尖停在杯壁上,能感觉到液体传来的细微震动。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就是,”鹿曦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下巴下,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既认真又放松,“这个基金可以独立于林氏现有的业务体系之外,成立一个全新的子公司,由你全权负责。资金、团队、决策权,都在你手里。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你想做的艺术项目,扶持任何你觉得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不需要经过林氏董事会的层层审批,也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意见。”
她顿了顿,看着林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完完全全,属于你。”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大了。绿植的叶片被吹得哗哗作响,远处外滩钟楼的钟声隐约传来,低沉而悠长,一下,两下,三下。
林深看着鹿曦,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涌。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的问题指向更深处。
鹿曦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开头,看向江对岸。陆家嘴的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一座用金钱和野心堆砌而成的冰冷森林。
“因为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被埋没,被扭曲,被所谓的‘规则’和‘应该’一点点磨掉棱角,最后变成他们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变成……提线木偶。”
她转回头,看着林深。阳光在她眼睛里跳跃,让那双本就通透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明亮到近乎锐利。
“林深,”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涟漪,“你昨晚问我,木偶的线,握在谁手里。我现在回答你——握在你自己手里。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剪断它。一根,两根,直到所有的线都断了,你就能站起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这个基金,可以是第一把剪刀。”
林深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传到骨头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鹿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只见过三次面。”
“四次。”鹿曦纠正他,“国金一次,你公寓一次,今天一次。还有……昨晚在露台,是第一次。”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漫不经心的坦荡:“但有些事,不需要见很多次才能明白。就像看一幅画,有些人看一辈子也看不透,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到画布后面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林深问。
鹿曦看着他,看了很久。江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些,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清晰的侧脸线条。
“我看到了,”她慢慢地说,“一个被困在黄金笼子里的人。笼子很漂亮,很坚固,所有人都羡慕他住在里面。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个笼子。他想出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出去,甚至……不敢出去。因为他怕,怕出去之后,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残酷的诚实。
“但林深,”她继续说,身体往后靠回椅背,姿态重新变得松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本来就不是什么提线木偶,也不是什么笼中鸟。你只是……习惯了那个角色,习惯了那些线,习惯了那个笼子。以至于忘了,你本来可以是什么样子。”
露台上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江风,只有远处的汽笛声,只有绿植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服务生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鹿曦摆了摆手,林深摇了摇头。
服务生离开后,林深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如果我接受了,”他说,“我需要做什么?”
“做你自己想做的事。”鹿曦的回答很简单,“用这个基金,去支持那些真正有才华、但可能不被主流认可的年轻艺术家。去策展那些可能不赚钱、但真正有价值的展览。去打破一些规则,建立一些新的标准。去……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什么?”
“证明,”鹿曦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钻石,“即使没有那些线,你也能站起来。即使走出那个笼子,你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更好。”
林深端起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更苦,苦得几乎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咽了下去。那苦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清晰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计划书,”他说,将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会仔细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好。”鹿曦点头,没有催促,也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她重新拿起平板,手指在上面滑动了几下,然后推过来,“这是初步筛选出的二十位艺术家资料,你可以先看看。如果合作达成,我们可以从这里面挑三到五位,作为基金的第一批扶持对象。”
林深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个年轻的面孔,有的张扬,有的内敛,有的眼神里充满野心,有的眼里只有对艺术的纯粹执着。每个人的作品风格也截然不同,有传统的油画,有前卫的装置,有数字艺术,有行为艺术。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种没有被磨灭的,没有被扭曲的,纯粹的,属于创作者的光。
林深一张张翻过去,看得很慢。阳光在平板的玻璃屏上反光,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看。
翻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顿。
那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短发,素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背景是杂乱的工作室。她的作品是一系列用废弃电子元件拼贴而成的肖像,电路板、芯片、数据线,在画布上组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但仔细看,能在那些电子元件的缝隙里,看到极其微弱的、用荧光颜料点出的光点。
作品的名字叫《信号》。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女孩的眼神很直接,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看着镜头,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邀请。
“喜欢这个?”鹿曦问。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她的作品,很有意思。”
“她叫陈微,国美毕业的,现在在杨浦的一个旧工厂里租了个工作室,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创作。”鹿曦说,语气里带着欣赏,“我去看过她的工作室,很小,很乱,但全是作品。她没钱买画布,就用捡来的废木板,没钱买颜料,就自己用工业废料调。但她的东西……有灵魂。”
林深抬起眼,看向鹿曦:“你看过她的作品?”
“看过。”鹿曦点头,“上个月,在一个很小的地下展览上看到的。那个展览几乎没人去,我是偶然闯进去的。她的作品被放在最角落,但我是唯一在那个角落停留超过十分钟的人。”
她顿了顿,笑了:“后来我跟她聊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说没有,我就是来看画的。她看了我半天,然后说,‘那你挺特别的’。”
林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个很细微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她很直接。”他说。
“非常直接。”鹿曦说,“但那种直接很珍贵。在这个人人都戴面具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用最真实的样子示人,用最真实的声音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林深将平板递还给鹿曦。江面上的阳光开始偏移,从耀眼的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橙色。对岸陆家嘴的建筑群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玻璃幕墙反射出晚霞初现的天空。
“我会认真考虑的。”他说。
“不急。”鹿曦接过平板,锁屏,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告诉我一声就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林深,无论你接不接受这个合作,我都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
“线,握在你自己手里。剪不剪,什么时候剪,怎么剪,都是你的自由。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也没有人有资格替你做决定。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清澈的、坦荡的光。那光很亮,亮到几乎刺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鹿曦笑了笑,站起身。帆布包被她随意地甩到肩上,整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松弛而自在。
“我该走了。”她说,“晚上还有个饭局。账我已经结过了,你坐会儿再走也行,这里的夜景其实比白天更好看。”
林深也站起来。
“我送你。”他说。
“不用。”鹿曦摆了摆手,“我叫了车,就在楼下。你……好好想想。”
她说完,转身朝露台的出口走去。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在橙色的夕阳光晕中走远,背影挺拔,步伐轻快,像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束缚她。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重新坐下,看向江面。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对岸高楼的后方,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江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波光粼粼,像一幅流动的油画。外滩的灯火次第亮起,先是模糊的星点,然后连成一片,最终汇成一条璀璨的光带,沿着江岸蜿蜒伸展。
游轮又驶过一艘,甲板上的灯光通明,游客们的笑声随风隐约传来,很快又被江风吹散。
林深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喝完了最后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晰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鹿曦,主题是“鹿鸣艺术基金初步方案”。
他点开邮件,下载附件。PDF文件很快加载完成,封面是简洁的黑白设计,正中央是基金的名字——“破晓”。
下面有一行小字:给所有在深夜里依然睁着眼睛,等待第一缕光的人。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那些高楼的灯光在深紫色的天幕下闪烁,冰冷,华丽,遥远。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光,似乎没有那么远了。
至少,没有昨天那么远。
至少,有一缕光,已经透进来了。
哪怕还很微弱。
但光,终究是光。
而有了第一缕,就会有第二缕,第三缕。
直到整个深海,都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