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狗日

正月初三。民俗说这是“赤狗日”,宜宅家,忌外出。

客人都走了,家里只剩我们俩。

曼琳坐在地毯上,膝头摊开一本相册。阳光从落地窗切进来,把她半个身子都镀成金色——这种光线最容易让人变老,也最容易让人想起十年前。

“李坤,你过来看。”她头也不抬地招手。

我合上手里的那沓日记本,坐过去。她指着第一页——深大学生证的照片,扎马尾,眼神干净得好像刚洗过的蓝天。

“我现在是不是老了很多?”

“没有。”我说。

“你都没看我就说没有,敷衍。”

我看她一眼。“没有。”

她撇撇嘴,继续往后翻。城中村出租屋的合影,背景是剥落的墙皮和我养的那盆快死的绿萝——她非说那是她的,因为浇水的人是她。婚礼上的拥吻。再往后,今年春节的全家福,我妈和她妈终于没再抢着做饭,而是并排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你看这张,”她指着全家福里我的表情,“你当时是不是走神了?”

“我在想下午还有一局麻将。”

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没说,那种纹路比学生证里那张白纸一样的脸好看多了。

“你那个日记,写完了?”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本子。

“写完了。”

“最后一章写的什么?”

“今天。”

“念给我听听?”

我翻开笔记本。封皮从一块五的软抄本变成了百乐,字迹从潦草变得更潦草——十年就这点进步。

“你确定要听?挺长的。”

“你念慢点,我一边翻相册一边听。”她已经把注意力收回去了,“念到有我的地方我抬头。”

我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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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书辞:十年一书,一生一人

我叫李坤,云南文山。

她叫苏曼琳,江苏苏州。

2016年,我们在深圳大学相遇。

那年九月的荔园,荔枝刚摘完,叶子还绿着——

“你当时是不是骗我的?”她忽然抬头。

“什么?”

“图书馆。”她眯着眼睛,“你后来自己招的,那天你根本没课,刚从实验室溜出来。你跟我说‘跟我来吧’,其实你压根不去图书馆对不对?”

“……我念书呢,你别打断。”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继续翻相册。

我在文科楼的走廊里遇见你,你问路,我撒谎。这就是我们的十年序幕。

这十年,我们走过深圳的城中村——

“桂庙那间八平米,”她插嘴,“窗户对着墙,白天也要开灯。我那盆绿萝就是在那时候快死的,你老往花盆里弹烟灰。”

“我没弹烟灰,我只是把烟头——”

“你弹了。”

“好,我弹了。”

我们吃过最便宜的泡面,一块五一包,买十包送一包——

“送的那包永远是我吃,因为你说你吃不下了,其实你根本没饱。”

我抬头看她。她没抬头,但嘴角弯着。

熬过最长的夜。你写论文,我改bug,凌晨三点你趴在桌上睡着,我把外套披在你身上,然后继续改,改到天亮才发现自己冻得手指僵。

“这件事你没写进日记里。”她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那时候的日记。”她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你看,这天你写的是‘bug没跑通,烦’,没了。”

我凑过去看。还真是。

“你从来不写你对我好的那些事。”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念不下去了。”

“念。”她头也不抬。

我们走过广州的珠江边——

看过2016年那场烟花吗?没有。那时候地铁票都要算着买。

“后来看过了。”她说,没抬头。

2026年正月初二,白鹅潭,烟花把半边天都染成金色。无人机拼出木棉花。你说“比我们想象的还好看”。

“你哭了。”我说。

“我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风吹的。”

我没跟她争。反正我日记里写的是“她眼睛里有烟花”。

我们走过佛山的厂房——

从图纸变成机器,从机器变成订单,从订单变成这扇窗外的江景。

我们走过云南的大山,走过苏州的水乡——

把彼此的根,从两千里外,移栽进同一片土里。

今天是2026年,丙午马年,正月初三。

我们在广州的家里。

迎来相识的第十个年头。

这部写了十年的书——

“等一下。”她又抬头。

“又怎么了?”

“你这本书,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写我?”

我看着她。

“不然呢。”

她没说话,低头翻相册。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

终于画上了句号。

但我们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你别写这种话。”她说,“太像结婚誓词了,容易打脸。”

“什么打脸?”

“万一明天我们就吵架了呢?”她终于抬头看我,表情认真,“大过年的,别立flag。”

我沉默了两秒。

“那我删了。”

“不用删,你继续念。”

我继续念。

我想,这就是爱情最美的样子——

“这句也像誓词。”

“……你到底要不要听?”

她笑,把脸埋进相册里,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年前在文科楼走廊里问路的那个女生一模一样——明明迷路了,却装作很笃定。

“你念,我不说话了。”

——李坤

2026年2月19日

于广州·珠江畔

念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笔记本。

她没抬头。

“念完了。”我说。

“嗯。”

“你不点评一下?”

她翻过一页相册,轻声说:“挺好的。就是太肉麻了,出版的时候记得删掉一半。”

“……那还叫出版吗。”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眶红着,但表情很用力地在绷着,像憋着一场大笑或者大哭——她从小就这样,哭的时候一定要先找个理由笑出来。

“李坤。”

“嗯?”

“这十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还是凉的,和那年跨年她第一次把手递给我时一样。

“有你在,”我说,“所有的辛苦——”

“你别又来。”她打断我,但没抽手。

我没说完。反正她懂。

她靠进我怀里。我们一起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远处的珠江,看着这座我们一步一步扎根的城市。

江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惊起一树麻雀。

“下一个十年,”她说,“你想干什么?”

“还写日记。等你老年痴呆了,念给你听。”

她掐了我一下。

“那你得写快点,”她说,“我怕我忘得太早。”

我没说话。

十年了。

从深大的荔枝林,到珠江边的这扇窗。从2015级计算机系的毛头小子,到现在的我。从2016级中文系那个迷路的女生,到现在靠在我怀里、掐我胳膊的人。

这本书写完了。

但我们还得继续往下活——明天的早餐,下周的回门,后天可能发生的吵架。

丙午马年,春风正好。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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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珠江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有游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像这座城市在打哈欠。

她把白天的照片又翻出来,一张张递给我看。

“这张是我过生日,在桂庙那间出租屋。”她指着照片里塌了一半的蛋糕,“烤箱是二手的,温度不准,我守着烤了俩小时,出来还是塌了。你还说好吃。”

“是好吃。”

“你骗人。你吃第一口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我没有。”

“你皱了。”她把照片抽回去看着,“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善良,明明难吃还硬吞。”

我没反驳。因为不记得了。

“这张是我们搬家那天。”她顿了一会儿,“你扛着箱子的背影,我当时想,这个人力气怎么这么大,怎么扛得住那么多东西。”

“后来呢?”

“后来发现扛得住。”她把照片递给我,“你比看起来结实。”

我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看。

十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短到我还记得那个九月的上午,文科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穿一条白裙子,背一个帆布包,站在转角处低头看地图。

刚从实验室溜出来的我,满脑子都是没跑通的代码。但看见她抬头问“图书馆怎么走”的时候,突然就不想回机房了。

从文科楼到图书馆,要走十分钟。穿过荔枝林,路过演会中心,经过那个刻着“自立自律自强”的大石头。她跟在我身后半步远,偶尔问一句“你是大几的”。我说“大二,计算机系”。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图书馆,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今天遇见一个女生,应该是一六级的。希望还能再见到。”

后来真的见到了。

在食堂,在自习室,在荔枝节领荔枝的队伍里。

再后来,就有了这十年。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当年要是没骗你,现在会在哪儿。”

她想了想:“可能在跟别人一起翻相册。”

“那不行。”

“所以你那句谎撒对了。”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虽然你当时挺欠的。”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

“李坤。”

“嗯?”

“下一个十年,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低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可能会吵架,可能会有一阵子不想理你,可能会后悔今天说的这些话。”她沉默片刻,“但我现在不想想那些。”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