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海市的初冬总是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尤其是这栋位于半山的李家别墅,空旷得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客厅那张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红茶。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丝绒首饰盒,里面装着我今天刚去典当行换来的五十万现金,以及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李剩如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抱歉,今晚有个跨国会议,手机静音了。”

又是这句话。结婚三年,我听过无数次。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接过他的外套,也没有问他饿不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李剩如,我们谈谈吧。”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显然,我的冷静超出了他的预期。在他的认知里,作为李家太太的我,此刻应该红着眼眶质问他为什么又失约,或者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

“怎么了?”他皱了皱眉,似乎对我打断他喝水的动作感到不耐。

我将那份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字我已经签好了。按照婚前协议,我不带走李家的一分钱,净身出户。这五十万是我这几年的私房钱,算是给这段婚姻的补偿,不多,但足够我重新开始。”

空气凝固了足足五秒。

李剩如没有立刻去看那份协议书,而是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欲擒故纵的痕迹。他冷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却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侯冠吐,这种把戏你玩腻了吗?如果你是因为今天下午我妈让你去陪林小姐逛街的事生气,我可以解释。那是工作需要,林氏集团的并购案……”

“不是因为她。”我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是因为我不想继续了。”

“不想继续?”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修长的手指拿起那份协议书,随意翻看了两页,然后重重地扔回茶几上,“侯冠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离开李家,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在名媛圈里说得上话的李太太?你除了会插花、泡茶、迎合我妈的喜好,你还会什么?”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在我这三年来刻意伪装出的平庸上。

是啊,为了让他安心,为了不让李家觉得我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我藏起了自己的学历,藏起了我在大学时拿过的风投大赛金奖,甚至在他母亲故意刁难时,我都选择了一笑置之。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顺,这块石头总有一天会被焐热。

但我忘了,石头是不会被焐热的,它只会在你靠近时,把你冻伤。

“我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总,你的时间很宝贵,没必要浪费在一个你不爱的人身上。”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如果你不来,我会直接走诉讼程序。虽然麻烦点,但也不是不行。”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楼梯。

“站住!”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剩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恼怒:“侯冠吐,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别以为用离婚就能威胁到我,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扶着楼梯扶手,轻声说道,“李剩如,其实这三年,我也挺累的。现在,我只是想下班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大门的那一刻,海市的夜风吹在脸上,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坐进那辆早就叫好的网约车里,我看着后视镜中越来越远的李家别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猎头公司的消息:【侯总,您之前注资的那家MCN机构刚刚完成了A轮融资,对方创始人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聊聊接下来的上市计划?】

我勾了勾唇角,回复道:【明早九点后,刚办完一件人生大事。】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我知道,属于侯冠吐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而那个高高在上的李剩如,很快就会明白,他亲手放走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无法企及的梦。

网约车并没有驶向什么豪华酒店,而是停在了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公寓楼下——“云顶公馆”。

这里寸土寸金,安保森严,是海市出了名的隐私圣地。

我付了款,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前台经理显然认识我,虽然有些惊讶我这么晚独自一人出现,但训练有素的专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恭敬地递上房卡:“侯小姐,您的顶层复式一直为您保留着,保洁已经做过深度清洁了。”

“谢谢。”我接过房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卡片,心里那块悬了三年多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就是我的底气。

李剩如以为我是靠着李家的庇护才活得光鲜亮丽,却不知道,这三年里,我从未真正停止过思考。我用自己婚前的积蓄和这几年做隐形投资人赚来的钱,早已在这座城市布局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电梯直达顶层。

推开门,落地窗外是海市璀璨的江景夜景。我脱下那件为了迎合李家审美而特意挑选的米白色羊绒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换上了一件真丝吊带睡裙。

镜子里的女人,长发微卷,眼神清冷,哪里还有半分在李家时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模样?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微信弹窗。

发消息的是李剩如的助理,小张。

【太太,李总让您别闹了。他说如果您现在回来,今晚的事可以当做没发生。另外,老夫人刚打电话来问您去哪了,李总帮您挡回去了,说您回娘家探亲了。】

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挡回去?回娘家?

真是可笑。我那个重男轻女的原生家庭,早就在我拿了一笔钱断绝关系后就销声匿迹了。李剩如大概觉得,除了李家,我根本无处可去,只能灰溜溜地跑回那个并不欢迎我的娘家去哭诉。

我手指轻点屏幕,回复了两个字:【不必。】

然后,毫不犹豫地拉黑了李剩如的所有联系方式,连同那个一直对我颐指气使的婆婆的微信,一并删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走到窗前。

手机屏幕亮起,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听筒里传来李剩如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嗓音:“侯冠吐,你长本事了。拉黑我?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李总,”我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已经离婚了。虽然现在还没领证,但从法律程序上讲,分居期间请保持距离。还有,我不喜欢别人在我睡觉前打电话。”

“你住哪?”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现在过去接你。今天是我妈说话难听了点,我代她向你道歉,但这日子不过了?你拿什么过日子?”

“这就不用李总操心了。”我淡淡道,“比起担心我住哪,李总不如担心一下明天的董事会。听说林氏集团的那位千金,明天也要列席旁听吧?希望李总到时候别因为我这个‘弃妇’的分心,而丢了几个亿的项目。”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剩如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公事,而且语气如此笃定。

“侯冠吐,你到底是谁?”良久,他问出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是谁,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到一边,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烈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点燃了整个胸腔。

李剩如,你以为我是攀附大树的菟丝花,离了你就活不了。殊不知,我本是那棵参天大树,只是之前为了你,甘愿折断了枝叶,蜷缩在你的阴影里。

现在,我要把属于我的阳光,一寸一寸地夺回来。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

而城市的另一端,李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灯光彻夜未眠。李剩如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眉头紧锁,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那种感觉,就像是手里紧握的沙,明明攥得很紧,却在指缝间流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