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圣魂村。
四月天，正是农忙的时节。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热闹起来。鸡鸣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男人们扛着锄头往田里走，女人们在家做饭喂鸡。
苏铁起得最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生了火，叮叮当当地打起铁来。农忙时节，锄头镰刀容易坏，村里人没空往镇上跑，都来找他修。
苏衍被敲打声吵醒，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缓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有点凉。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衍儿，醒了？”柳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出来，连忙走过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衍摇摇头：“睡不着了。”
柳氏摸了摸他的手，有点凉，便拉着他在门槛上坐下，让他晒太阳。
“先坐着，娘去给你盛饭。”
苏衍点点头，靠在门框上。
阳光暖洋洋的，落在身上很舒服。
他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鸡跑来跑去，看着柳氏晾衣服的身影，听着远处传来的打铁声和说话声。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但很安心。
柳氏端了粥出来，放在他手边的小凳子上。
苏衍端起碗，慢慢喝粥。
粥是杂粮粥，加了点野菜，咸淡刚好。
“你爹今天要忙一天。”柳氏在旁边坐下，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村里好几户的锄头都坏了，赶着用。”
苏衍点点头，继续喝粥。
“下午我去村口你王婶家借点盐，你去不去？”
苏衍想了想，说：“去。”
柳氏笑了：“那行，吃完饭你先歇着，等太阳大点咱再走。”
苏衍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继续靠着门框晒太阳。
柳氏在旁边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阳光一点点升高，落在院子里的地方越来越大。
几只鸡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咯咯咯地叫着，啄地上的谷粒。
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抢食，公鸡啄了母鸡一下，母鸡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苏衍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柳氏看见了，笑着问：“笑什么？”
苏衍指了指那只公鸡：“它欺负人。”
柳氏看了一眼，也笑了：“公鸡都这样，霸道得很。”
苏衍没说话，继续看着那群鸡。
过了一会儿，那只母鸡又回来了，趁公鸡不注意，飞快地啄了一口谷粒就跑。
苏衍眼睛亮了亮：“它报仇了。”
柳氏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心思真细。
太阳渐渐升高，暖意越来越浓。
柳氏收了针线，站起身：“走吧，去你王婶家。”
苏衍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稳了稳。
柳氏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他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握在她手心里。
“走吧。”她说。
两人慢慢往外走。
从村东头到村口不远，但对苏衍来说，这段路要走上一阵。
柳氏不着急，放慢脚步等他。
一路上遇见几个村民，都笑着打招呼。
“苏家嫂子，带孩子去哪儿？”
“去村口借点盐。”
“这孩子，还是这么瘦，得多吃点好的。”
“慢慢养，不着急。”
苏衍跟在母亲身边，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对话，一句话也不说。
他早就习惯了。
村里人都知道他身子弱，见面总要念叨几句，没有恶意。
走到村口，王婶家到了。
王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嗓门大，性子爽利，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来了，连忙迎出来。
“哎呀，苏家嫂子，快进来坐！”
柳氏笑着走进去，苏衍跟在后面。
王婶看见他，眼睛一亮：“衍儿也来啦？来来来，进屋坐，婶子给你拿糖吃。”
苏衍看向母亲。
柳氏点点头：“去吧。”
王婶拉着苏衍进了屋，让他坐在凳子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糖罐，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糖。
“吃吧吃吧，别客气。”
苏衍接过糖，轻声说：“谢谢婶子。”
王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真懂事。”
柳氏和王婶在堂屋里说话，家长里短的，聊得热闹。
苏衍坐在一边，慢慢吃着糖。
糖是麦芽糖做的，有点黏牙，但很甜。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王婶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你看这孩子，吃东西都秀秀气气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柳氏笑了笑：“他身子弱，吃东西一直这样。”
王婶叹了口气：“这孩子，将来得好好养着。”
柳氏点点头：“慢慢来，不着急。”
坐了半个时辰，柳氏起身告辞。
王婶把她送到门口，又往苏衍口袋里塞了两块糖。
“拿着拿着，给孩子吃。”
柳氏推辞不过，只好道了谢，牵着苏衍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暖洋洋的。
苏衍跟着母亲慢慢走，一只手被她牵着，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摸着那两块糖。
回到家，柳氏去做饭，苏衍继续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暖得让人想睡觉。
他靠着门框，眯起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把他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小柔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野花编的花环。
“苏衍！你看！”小柔把花环举到他面前，“我编的！好不好看？”
苏衍看了看那个花环，野花编的，红的黄的紫的，还挺好看。
他点点头：“好看。”
小柔高兴了，把花环往他头上一戴。
“送你了！”
苏衍愣了一下，伸手想拿下来。
小柔按住他的手：“不许拿！戴着好看！”
苏衍看着她。
小柔瞪着眼睛，一副“你敢拿下来我就生气”的样子。
苏衍想了想，没再动。
小柔满意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
说她弟弟又怎么闹了，说她娘给她做了一件新衣裳，说村西头的狗生了五只小狗崽……
苏衍听着，偶尔点点头。
头上戴着那个花环，阳光照下来，花瓣的影子落在脸上。
小柔说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看着他。
“苏衍。”
“嗯？”
“你这样真好看。”
苏衍愣了一下。
小柔说完就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得飞快。
苏衍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手想把花环拿下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柳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头上的花环，笑了。
“小柔送的？”
苏衍点点头。
柳氏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花环，说：“编得还挺好。”
苏衍没说话。
柳氏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进屋了。
苏衍继续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头上戴着花环。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下午的时候，苏铁回来了。
他今天收工早，太阳还没落山就进了院子。
看见儿子头上戴着的花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送的？”
“小柔。”
苏铁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花环。
“嗯，挺好看。”
苏衍看着他。
苏铁憨憨地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
“给你。”
苏衍接过来，轻声说：“谢谢爹。”
苏铁站起身，进屋去了。
苏衍拿着那块糖，和口袋里那两块放在一起。
太阳渐渐西斜。
暮色四合。
柳氏出来喊他吃饭。
苏衍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稳了稳，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那个花环还戴在头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好。
苏铁坐在桌边，柳氏在盛饭。
看见他进来，柳氏笑了：“还戴着呢？”
苏衍这才想起来，伸手把花环拿下来，放在一边。
柳氏把碗递给他：“先吃饭。”
苏衍接过碗，低头吃饭。
吃完饭，天黑了。
柳氏点了油灯，继续做针线。苏铁坐在一边抽烟，吧嗒吧嗒的。
苏衍坐在母亲旁边，靠着她的腿。
油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三个人身上。
柳氏一边做针线，一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苏衍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
“困了？”柳氏低头看他。
苏衍点点头。
柳氏放下针线，把他抱起来，往里屋走。
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柳氏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
苏衍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柳氏轻轻走出去的脚步声，然后是堂屋里偶尔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这些声音让他安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很快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得很沉。
什么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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