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黎明前的灰色公路 入关的谎言与来生酒吧的停尸台
【当前坐标：恶土/阿德卡多营地/边缘停车场】
【时间：2076年/早晨 05:15】
【环境：气温 9°C /拂晓的寒风/柴油机预热的白烟】
黎明并没有给这片被辐射尘埃覆盖的荒原带来多少希望，只是将原本深沉的黑色夜空，稀释成了一种令人抑郁的、类似生锈铁板的灰褐色。
林恩（Lynn）站在那辆破旧的自动货运车旁，正在检查轮胎的气压。
经过昨晚那场疯狂的沙尘暴追逐战，这辆本来就快报废的车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堆行走的废铁。车身上布满了弹孔和刮痕，左前大灯只剩下一个黑窟窿，像是一只瞎了的眼。
“水箱补过了，但我不保证它能撑到沃森区。”
帕南·帕尔默（Panam Palmer）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劣质速溶咖啡，递给林恩。
她看起来没怎么睡，眼圈有些发黑，但那种野性的精神头依然很足。
“谢了。”
林恩接过咖啡，并没有喝。作为以生物电为食的半赛博格，咖啡因对他来说只是无意义的杂质。他只是借着杯子的温度暖手。
“真的要走？”帕南靠在车门上，视线并没有看林恩，而是投向了远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夜之城轮廓。
那座城市像是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无数的全息广告牌即使在白天也散发着病态的光晕。
“如果不走，昨晚抢来的那个黑盒就是废铁。”
林恩将咖啡杯放在引擎盖上，转过身看着帕南。
“索尔虽然答应合作，但他没有渠道把这东西变现。只有在那座城里，在那个叫‘来生’的地方，这玩意儿才能换成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欧迪。”
“哼，来生……”帕南撇了撇嘴，那是流浪者对城市佣兵特有的不屑，“听说那里只有死人才能成名。”
“那是对于弱者而言。”
林恩伸出手，帮帕南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越过了普通战友界限的动作。
帕南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等着我，帕南。”
林恩的声音低沉，混杂在柴油机的轰鸣声中。
“当我再次回到这片恶土的时候，我会带着你要的帝国图纸。”
“切，谁稀罕你的帝国。”
帕南拍掉了林恩的手，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款的通讯器，塞进林恩手里。
“这是我的私人频段。别死在城里了，城里人。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的车拆了卖废铁。”
“一言为定。”
不远处，大卫·马丁内斯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步三回头地往车上爬。
他的目光始终黏在营地另一侧的一辆房车上。露西并没有出来送行。
那个如月光般的女孩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神秘地消失在阴影里。
“别看了，菜鸟。”
杰克·威尔斯（Jackie）已经坐在了后座，正在费劲地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狭窄的空间里。
“那个妞儿给你留了信号，这就够了。你要是现在跑过去表白，只会让她觉得你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在夜之城，只有强者才配拥有那种级别的女人。”
V（Valerie）坐在副驾驶，正在擦拭那把名为“统一”的手枪。她冷冷地补了一刀：
“而且，根据我的经验，那是个麻烦。大麻烦。如果你不想被网络监察烧成白痴，最好先把脑子练好。”
“出发。”
林恩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破车发出一声哀鸣，缓缓驶离了营地。
后视镜里，帕南依然站在原地，红色的夹克在灰色的晨风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
【当前坐标：夜之城边境检查站(Border Checkpoint Alpha)】
【时间：06:45】
【拥堵指数：严重/安检等级：高】
如果你想知道地狱的大门长什么样，那就来看看夜之城的边境检查站。
数百辆车排成几公里的长龙。有满载走私货物的流浪者车队，有想要进城碰运气的难民，也有像林恩他们这样满载着违禁品和杀意的边缘行者。
天空中，几架带有 NCPD涂装的重型无人机正在低空盘旋，红色的扫描激光在车流中扫来扫去。
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欢迎来到夜之城。请准备好您的生物识别 ID和入关许可。非法越境者将被执行即时处决。”
“气氛有点不对。”
V放下了遮阳板，透过缝隙观察着前方的关卡。
“安检力度比平时高了两个等级。那是军用科技的特勤组。他们在找东西。”
“他们在找那架坠毁的运输机，还有上面的货。”
林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车厢后座的夹层里，藏着那个康陶的黑盒。如果被扫出来，这辆车会在 0.5秒内被自动机枪塔打成筛子。
“林恩哥，要不我们冲过去？”大卫的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斯安威斯坦。
“脑子里别只有肌肉，大卫。”
林恩的红眼微微闪烁。
[网络接入：边境安检系统内网。]
[防火墙等级：B级（军用民用混合）。]
[入侵方案：伪造物流协议。]
“看着。”
林恩没有动用暴力。他的意识在数据流中穿梭，像是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切开了安检系统的后门。
他调出了老船长之前给的那三个假身份 ID。
然后，将车厢货物的扫描代码，从“未识别的高危电子设备”，实时修改为了“生物科技公司的一批过期实验废料”。
“前方车辆，停车接受检查。”
一名穿着防暴装甲、手持智能步枪的警卫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
一股浑浊的空气涌入。
“证件。”警卫的电子眼在四人脸上扫过。
林恩递过去三张芯片（杰克、V、大卫），自己则展示了耳后的接口。
滋——
扫描仪发出绿光。
[身份确认：林恩。]
[所属：生物科技外包回收商(Biotechnica Contractor)。]
[信用评级：良好。]
警卫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显示，又瞥了一眼车后座那个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杰克。
“那个大块头也是回收商？看起来他能徒手拆高达。”
“他是搬运工。”林恩面不改色，“那些废料很重。”
警卫哼了一声，拿着扫描枪走向车尾。
“打开后备箱。”
车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V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拇指扣开了保险。大卫的脊柱指示灯开始泛红。
警卫用扫描枪对着后备箱扫了一遍。
那里面堆满了各种从恶土捡来的破烂金属掩盖着黑盒。
滴——！
扫描枪发出了警报。
[警告：检测到高能电子信号反应！]
警卫的眼神瞬间变了，手摸向了对讲机：“总部，这里有……”
就在这一瞬间。
林恩眼中的红光暴涨。
[黑墙协议：数据覆写(Override)。]
[目标：警卫手持终端显示屏。]
警卫还没说完，他手中的终端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红色的“高危违禁品”字样，瞬间变成了一行绿色的字：
[物品识别：旧时代工业电池组（泄漏）。建议放行，避免污染检查站。]
“……什么鬼？”
警卫愣了一下，拍了拍终端，“该死的电池漏液。”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
“赶紧走！别让这堆破烂把我的扫描仪弄脏了！”
闸杆抬起。
“谢了，长官。”
林恩升起车窗，一脚油门。
货车轰鸣着驶入了关卡，将那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甩在身后。
“呼……”
杰克整个人瘫在后座上，像是刚洗了个澡一样全是汗。
“林恩！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术？那警卫明明都要拔枪了！”
“那是权限的艺术。”
林恩看着前方逐渐逼近的巨大城市群。
高架桥如蛛网般交错，摩天大楼遮蔽了天空，全息广告中的巨大锦鲤在楼宇间游动。
噪音、光污染、拥挤的人群。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回来了。
“欢迎回到笼子，各位。”
林恩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荒野更危险，比恶土更无情。”
……
【当前坐标：沃森区/北区/工业街道】
【时间：晚上 19:45】
他们先回了一趟老维的诊所，把葛洛莉亚安顿好（她需要长期的康复），并把那两套“大力神”外骨骼暂时存放在老维的地下室。
老维看着那堆军用级装备，眼镜差点掉下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大卫做了一次义体维护。
现在，他们站在了一条破败的街道上。
面前是一个不起眼的地下入口，上面挂着一个闪烁着故障电流的霓虹招牌：Afterlife (来生)。
“这就是……来生酒吧？”
大卫抬头看着那个招牌，喉咙有些发干。
对于每一个圣多明戈的街头小子来说，这里就是圣殿。只有最顶级的传奇，才有资格走进这扇门。
“看起来像个停尸房。”V评价道，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皮夹克。虽然落魄，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公司精英傲气让她不想在气场上输给任何人。
“因为它以前就是个停尸房。”
林恩走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那件破烂的风衣，而是用剩下的钱在黑市买了一套剪裁锋利的荒坂风格立领黑西装，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衬衫。
他看起来不像个流浪汉了，像个来自地狱的绅士。
“走吧。别像个游客一样东张西望。”
林恩迈步走下台阶。
【场景：来生酒吧内部】
【环境：低频重音/烟雾缭绕/荷尔蒙与酒精】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声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灯光昏暗而迷离。紫色的激光束在烟雾中切割着空间。吧台前挤满了人——那不是普通人，那是独狼、黑客、顶级杀手。
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条命案，每个人都在寻找下一个发财（或送死）的机会。
门口的保镖是个身高两米五的改装人，光头，义眼闪烁着红光。
埃默里克(Emmerick)。
他伸出一只巨大的机械臂，拦住了林恩。
“生面孔。这里是会员制。没有中间人的引荐，你们进不去。”
杰克刚想上前套近乎（或者亮肌肉）。
林恩抬手制止了他。
林恩并没有掏钱，也没有掏枪。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红色的义眼直视着埃默里克。
[黑墙协议：威压(Presence)-微量释放。]
并没有实际的黑客攻击。
但埃默里克那经过无数次强化的直觉神经突然尖叫起来。他感觉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团不可名状的数据黑洞。那种来自底层的恐惧感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们有预约。”
林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息。
“跟罗格说，**‘亚特兰蒂斯’**的幽灵回来了。”
埃默里克愣住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亚特兰蒂斯，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那是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有的语气。
他按着耳麦，低声汇报了几句。
几秒钟后，埃默里克的脸色变了。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罗格女士在 VIP包厢等你们。别惹事。”
林恩带着三人走了进去。
穿过舞池，那些正在狂欢的佣兵们并没有注意到这四个新人。
除了吧台上那个正在擦杯子的酒保——克莱尔(Claire)。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恩一眼。
……
【当前坐标：来生酒吧/罗格的专属包厢】
【时间：20:15】
这里是酒吧的至高点。半封闭的包厢，单向玻璃，可以俯瞰整个舞池。
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罗格·阿曼迪亚斯(Rogue Amendiares)。
夜之城的女王。最顶级的中间人。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并没有带走她的美貌，只是给那份美镀上了一层钢铁般的冷硬。她穿着标志性的黄色高领夹克，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林恩走了进去。
V、杰克和大卫站在他身后，像是三尊护法金刚。
“‘亚特兰蒂斯’？”
罗格没有抬头，只是晃着手里的酒杯。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小子，如果你是想用强尼·银手的旧故事来骗钱，我会把你切碎了喂狗。”
“我不是来卖故事的。”
林恩径直坐在罗格对面。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康陶运输机上抢来的、已经解密的数据黑盒。
轻轻推到罗格面前。
“我是来卖未来的。”
罗格瞥了一眼那个黑盒，瞳孔微微收缩。
“康陶的加密黑盒？看来昨晚恶土上的那个大新闻是你们搞出来的。”
她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林恩。
“你叫林恩？老船长那个大嘴巴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疯子。”
“疯子通常活不长。”
林恩身体前倾，红色的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
“但我活下来了。而且我拿到了这个。”
“这里面是什么？”罗格问。
“Relic 2.0。”
林恩吐出了这个词。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 V这种前特工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荒坂赖宣偷走了它。把它藏在了绀碧大厦。”
林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罗格，我知道你已经老了，你想安稳退休。但有些东西，是刻在你骨子里的。”
“比如……对荒坂的恨。”
“你想干什么？”罗格眯起了眼睛，杀气隐现。
“我要进绀碧大厦。”
林恩并没有被吓退。
“我要你给我一个联系人。那个正在策划这起劫案的中间人——德克斯特·德肖恩。”
“德克斯特？”罗格冷笑一声，“那个两年前搞砸了太平洋区生意的死胖子？他刚回城，急着想翻身。找他？你是在找死。”
“我知道他是个烂人。但他有入场券。”
林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不需要你参与。我只需要你帮我搭个线。作为交换……”
林恩指了指那个黑盒。
“这份康陶关于荒坂安保系统的漏洞数据，归你了。你可以把它卖给网络监察，或者是军用科技。这笔钱足够你把这间酒吧翻修十次。”
这是一笔无法拒绝的交易。
零风险。高回报。
而且，还能顺便看看那个令人生厌的德克斯特是怎么死的。
罗格沉默了许久。
她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她看着林恩，仿佛透过这个年轻人，看到了五十年前那个同样狂妄、同样不知死活的摇滚小子。
“……你真的很像他。”
罗格喃喃自语。
她从桌下拿出一张黑金色的名片，扔了过来。
“德克斯特正在招募敢死队。这是他的私人频道。”
林恩抬手接住名片。
“谢了，女王陛下。”
“别急着谢我。”
罗格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恢复了冷漠。
“如果你死了，我会把你的名字刻在墙上。但在那之前……别说是我让你们去的。”
林恩收起名片，转身带着队友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罗格。”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会请你喝一杯。名字就叫……‘大卫·马丁内斯’。”
“那是什么配方？”罗格挑眉。
“伏特加，加一点点……登月的梦想。”
林恩推门而出。
身后，杰克、V和大卫紧紧跟随。
他们穿过喧闹的舞池，像是四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刺入了夜之城最黑暗的心脏。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