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水利工地的童年记忆
15、水利工地的童年记忆
七十年代初的那个寒冬,我随着生产队浩浩荡荡的队伍开进河堤工地。那年我不过十三四岁,本该坐在教室里的年纪,却成了工地上最稚嫩的劳动力。生产队为凑人数把我派来时,队长还特意嘱咐:“这细伢子能顶半个人使。“
工地的清晨总被冲锋号撕裂。天还墨色漆黑,高音喇叭就炸响“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口号,革命歌曲像北风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我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衣襟漏风处结着冰碴子,脚上冻疮渗出的血把粗布袜粘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刀尖。
河滩上早已热闹成沸腾的锅。拉土车的汉子们弓着脊背,铁锹与冻土碰撞出火星,纤绳在肩膀勒出血痕。我攥着比自己还高的麻绳,跟在板车后踉跄。前头老张叔突然回头喊:“细伢子躲开!“话音未落,满车冻土哗啦啦倾泻而下,溅起的冰碴子在我手背上划出细密血口。
最难熬的是晌午歇工。工棚角落里,我抱着裂口的搪瓷缸啜着照见人影的稀粥,看窗外同龄人背着书包说笑走过。他们书包里该有崭新的算术本吧?而我衣兜里只有磨出血泡的手掌和冻得发紫的脚指头。
有天实在起不了床,任凭冲锋号在耳边炸响。队长掀开草帘时,工棚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病号“。军医举着手电筒挨个检查,轮到我这儿,他捏着我结着冰霜的裤脚直摇头。队长蹲下身,布满老茧的手掌抚过我手臂上的冻疮,沉默半晌才说:“细伢子今儿歇着,明儿可不兴这样。“
那天我终究没忍住思乡情。趁夜色摸黑往家赶,二十里山路走了整两时辰。山风裹着狼嚎在林间穿梭,我攥着打狗棍的手心全是汗。当母亲举着煤油灯开门时,她布满裂口的手掌抚上我脸颊,灶台上煨着的窝头正腾着热气。
鸡叫头遍我又踏上归程。露水打湿的裤脚结成冰壳,身后老屋的灯火渐渐隐入晨雾。后来才知道,这段经历像河床里的鹅卵石,岁月冲刷不去棱角。每当听见《我为祖国献石油》的旋律,总会想起那个瑟缩在河堤上的少年,想起板车绳在肩膀勒出的血痕,想起母亲煨在灶膛里那盏温暖的灯。